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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人情與制度

2025-12-27 作者:快樂歡愉家

週六的早晨,天陰沉沉的。

林凡和小王剛出縣城,雨就下來了。秋雨細密,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面的山景。車子在溼滑的山路上緩慢行駛,雨刮器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節奏。

“林副局長,這天氣,劉家坳的路更不好走了。”小王有些擔心。

“正好。”林凡說,“我們就看看最真實的路況。”

車到劉家坳村口時,雨小了些,但路面已經變成了泥潭。兩人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裡走。雨水混著泥土,灌進鞋裡,冰涼。

老劉已經在村口等著,披著件塑膠雨衣,手裡拿著兩把傘。

“林局長,這麼大的雨還來?”老劉趕緊遞傘。

“說好了要來,下雨也得來。”林凡接過傘,“老支書,咱們今天要把村裡每條路都走到,每個危險點都看到。”

“好,好!”老劉的眼睛在雨幕中閃著光。

三人沿著村裡的主路走。雨水從山坡上衝下來,在路面上形成一道道溝壑。有些路段積水很深,能沒過小腿。老劉一邊走一邊介紹:“這裡,前年塌過一次,壓壞了老李家的豬圈。那裡,去年山洪衝下來的石頭,到現在還沒清。”

林凡一邊聽,一邊拍照記錄。雨水打溼了筆記本,字跡有些暈開,但他顧不上了。

走到村西頭時,老劉指著一條更窄的小路:“這條是去後山的,那邊還有七八戶人家。路更陡,更險。”

“去看看。”

三人順著小路往上走。路確實陡,有些地方坡度超過三十度,得抓著旁邊的樹枝才能上去。路面被雨水沖刷得露出了石頭,滑得很。

走到一半,前面出現一處塌方。半邊路面塌下去了,剩下的寬度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下面就是幾十米深的山溝。

“這是上個月下雨塌的。”老劉說,“差點砸到人。村裡湊了點錢,想請人清理,但工錢太高,請不起。”

林凡站在塌方前,看著下面的深溝,心裡沉甸甸的。這已經不是路好不好的問題,是要不要命的問題。

“清理需要多少錢?”

“問了幾撥人,最少的要八千。”老劉說,“村裡現在在家的,都是老人孩子,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八千……拿不出來。”

“縣裡沒有應急資金嗎?”

“報上去了,還沒批下來。”老劉嘆氣,“說是要排隊,要研究。”

林凡沒說話。他知道,在縣裡,像這樣的塌方可能有幾十處,每處都要錢。應急資金有限,只能優先處理威脅到主幹道、威脅到更多人安全的地方。

但劉家坳的這處塌方,威脅的是七八戶人家,三四十口人。對他們來說,這就是天大的事。

繼續往前走,到了後山的幾戶人家。房子更破,路更險。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聽說縣裡來人了,拄著柺杖從屋裡出來,拉著林凡的手就不放。

“領導,您看看這路,還能走嗎?我孫子在鎮上上學,每星期回來一次,每次走這條路,我都在家燒香拜佛,生怕他出事。這要是摔下去……”

老太太的聲音顫抖,手也在抖。

林凡看著那雙佈滿老年斑的手,看著那雙混濁但充滿期盼的眼睛,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老人家,我們會想辦法的。”

“想辦法,想辦法……”老太太唸叨著,“想了多少年了。我兒子說,等他攢夠了錢,就接我去鎮上住。可攢錢哪那麼容易?他在工地幹活,一年到頭回不來一次。我就想啊,要是路好走點,他就能常回來了。”

雨又大了些。三人往回走,一路沉默。

回到村口,老劉家裡已經準備好了午飯。簡單的一鍋燉菜,幾個饅頭。三人圍著火爐坐下,身上的溼衣服冒著熱氣。

“林局長,您今天也看到了。”老劉給林凡夾菜,“我們劉家坳,不指望修多好的路,就希望能把那條出村的路修整一下,把塌方的地方清一清,把最陡的坡降一降。這樣,摩托車能走,擔架能抬,我們就知足了。”

林凡吃著饅頭,味同嚼蠟。

“老支書,如果縣裡出材料,村裡出勞力,你們能把這條路整修到甚麼程度?”

“那能整得不錯!”老劉眼睛又亮了,“我們村裡,雖然年輕人少,但老人有力氣。我自己,還能扛百八十斤的石頭!其他老夥計,乾重活不行,清理路面、備備料,沒問題!”

“需要多少材料?”

“主要是水泥、砂石、鋼筋。”老劉說,“水泥用來加固路基,砂石用來鋪路面,鋼筋用來做護坡。具體多少,得算算。”

“那您組織人先算個大概。”林凡說,“下週二,縣裡要在你們這兒開現場會,各鄉鎮的領導都來。到時候,您就把這個方案拿出來,讓大家都聽聽。”

“現場會?在我們這兒開?”老劉激動了,“好好好!我這就組織人算!”

吃完飯,雨停了。林凡和小王往回走。路面更泥濘了,車子幾次打滑,差點陷住。

回到縣城,已經是下午四點。林凡直接去了局裡,開始整理今天收集的資料。

照片,記錄,資料,還有那些期盼的眼神,顫抖的手。

他要做一份詳細的報告,一份能讓所有人動容的報告。

晚上七點,李建國來電話:“林凡,還在局裡?”

“在。”

“來我辦公室一趟。”

李建國辦公室裡,煙霧繚繞。除了李建國,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建設股長老趙,另一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微胖,穿著夾克,手裡夾著煙,正在說話。

看見林凡進來,李建國介紹:“林凡,這是趙老闆,咱們縣裡有名的工程老闆。趙老闆,這是省裡來掛職的林副局長。”

趙老闆站起來,熱情地握手:“林副局長,年輕有為啊!”

他的手很有力,笑容很燦爛,但林凡總覺得那笑容裡有些別的東西。

“趙老闆聽說咱們要開現場會,想參與參與。”李建國說。

“參與?”林凡看向李建國。

“趙老闆的意思是,如果劉家坳的路要修,他可以提供支援。”李建國說,“材料,機械,技術指導,都可以。”

“那太好了。”林凡說,“我們正在研究群眾投工投勞的方案,如果有專業的技術指導,就更好了。”

趙老闆笑了:“林副局長,群眾投工投勞是好事,但修路是技術活,光靠群眾不行。比如護坡怎麼砌,路基怎麼壓實,彎道怎麼設計,這些都需要專業的人來幹。”

“這個我們知道。”林凡說,“所以需要局裡派技術員指導。”

“局裡技術員就那幾個,忙不過來。”趙老闆說,“不如這樣,我派兩個技術員,帶幾個工人,幫村裡幹技術活。群眾就幹些備料、清障的輔助工作。這樣既保證了質量,又發動了群眾。”

聽起來很合理。

“那費用呢?”林凡問。

“費用好說。”趙老闆彈了彈菸灰,“縣裡的專案,我肯定按最低價來。材料成本價,人工只收基本工資。就當為家鄉做貢獻了。”

李建國看向林凡:“我覺得趙老闆這個方案可以考慮。群眾投工投勞是好事,但也要保證工程質量。有專業隊伍帶著幹,既安全,質量又有保障。”

林凡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甚麼。趙老闆的方案確實很合理,也很慷慨。

“那具體怎麼操作?”

“現場會後,我派人去勘察,做個詳細預算。”趙老闆說,“如果局裡覺得可行,咱們就籤個簡單的協議。我保證,用最少的錢,幹最好的活。”

“那就麻煩趙老闆了。”

“不麻煩,應該的。”

趙老闆又聊了一會兒,告辭走了。辦公室裡只剩下李建國、老趙和林凡。

“這個趙老闆,可靠嗎?”林凡問。

李建國和老趙對視了一眼。

“趙麻子,咱們縣的老工程了。”老趙說,“幹了十幾年,經驗是有的。就是……”

“就是甚麼?”

“就是喜歡鑽空子。”老趙實話實說,“不過有局裡盯著,他不敢亂來。”

李建國補充:“林凡,在基層做事,有時候需要這樣的人。他們有經驗,有人手,有裝置。光靠局裡這幾個人,累死也幹不完。”

林凡明白了。這就是基層的現實——理想是群眾投工投勞,自力更生;現實是需要藉助社會力量,藉助這些“老闆”。

“那費用……”

“費用我盯著。”李建國說,“趙麻子要是敢亂報價,我第一個不答應。”

從李建國辦公室出來,林凡心裡有些亂。他原本設想的,是群眾自發組織,局裡指導監督,用最少的錢辦最大的事。但現在,摻進來了一個趙老闆。

這個趙老闆,看起來熱情,看起來慷慨,但總讓人覺得不踏實。

回到自己辦公室,周凱來電話了。

“凡哥,聽說你們要搞現場會?”

“你怎麼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周凱笑,“趙麻子找你了?”

林凡一驚:“你也認識趙麻子?”

“安縣就這麼大,搞工程的,誰不認識趙麻子?”周凱說,“這個人,你得小心。”

“怎麼講?”

“趙麻子這個人,很會來事。”周凱說,“縣裡各部門的領導,他基本都熟。工程也做得不少,但質量嘛……有好有壞。最關鍵的是,他很會‘算賬’——明的賬,暗的賬,都算得很精。”

“你是說……”

“我是說,他主動找上門,肯定不只是‘為家鄉做貢獻’。”周凱說,“你得想清楚,他要甚麼,你能給甚麼,給了會有甚麼後果。”

這話說得很直接,也很現實。

“那我該怎麼辦?”

“兩條路。”周凱說,“第一,不用他,堅持群眾投工投勞,但你要承擔所有風險——質量風險,安全風險,進度風險。第二,用他,但要把規矩定死,把賬算清,把監督做實。”

“你覺得哪條路好?”

“看你的目標是甚麼。”周凱說,“如果你的目標是儘快把路修好,讓群眾看到實效,那就用他,但要把緊關口。如果你的目標是探索一種新模式,樹立一個典型,那就堅持群眾路線,哪怕慢一點,累一點。”

林凡思考著。他的目標是甚麼?是儘快解決劉家坳的路,還是探索一條可複製的新路?

“我兩個都想要。”

“那就難了。”周凱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在基層,很多時候要妥協,要取捨。”

掛了電話,林凡站在窗前。雨又下起來了,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流下來,像眼淚。

他想起了劉家坳那些期盼的眼神,想起了那個怕孫子出事的老太太,想起了老劉說“我們全村給您立碑”。

他也想起了趙老闆熱情的笑容,想起了李建國說的“需要這樣的人”,想起了周凱的提醒。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用趙老闆,路可能修得快,修得好,但可能失去探索群眾路線的機會,可能留下隱患。

不用趙老闆,堅持群眾路線,可能探索出新模式,但可能進度慢,風險大,群眾等不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林凡拿起手機,給老劉打電話。

“老支書,如果縣裡派專業隊伍來指導,你們願意嗎?”

“專業隊伍?那當然好啊!”老劉說,“我們自己幹,心裡沒底。有專業的人帶著,我們就踏實了。”

“但可能要花錢。”

“花錢……”老劉猶豫了,“花多少?”

“現在還不知道,但肯定比完全自己乾花錢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一會兒,老劉說:“林局長,我們不怕花錢,就怕花了錢,路還修不好。前年村裡自己湊錢修了段水渠,請了個包工頭,錢花了,渠修了,結果第二年就塌了。要是縣裡派的隊伍,我們放心。”

林凡明白了。群眾要的不是最省錢的方案,是最可靠的方案。

“好,我知道了。你們先把材料需求算出來,其他的,我來安排。”

結束通話電話,林凡做出了決定。

用趙老闆,但要立規矩,要嚴監督,要群眾參與。

這不是完美的方案,但在現實條件下,可能是最可行的方案。

他開啟電腦,開始起草《劉家坳道路整修專案實施方案》。方案裡明確了幾條原則:

第一,群眾投工投勞為主體,專業隊伍為指導。

第二,材料採購公開透明,價格公示。

第三,工程質量和進度由局裡、村裡共同監督。

第四,資金使用情況定期公開,接受群眾監督。

寫到這裡,林凡停下來。他想起了張懷民說過的一句話:“制度不是萬能的,但沒有制度是萬萬不能的。尤其在基層,人情複雜,利益交織,只有把規矩立在前頭,才能少犯錯誤。”

現在,他理解了。

在基層,不能只講人情,也不能只講制度。

要在人情中建立制度,在制度中體現溫度。

這是一個微妙的平衡。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林凡繼續寫方案。

他知道,這條路很難走。

但他已經找到了方向。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哪怕有風雨,哪怕有泥濘。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對了,總能走到目的地。

為了劉家坳那些期盼的眼睛。

也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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