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清晨六點,天還沒全亮,山間的霧氣像乳白色的紗,纏繞著安縣交通局灰撲撲的三層小樓。
院子裡已經躁動起來。引擎轟鳴聲、開關車門聲、互相打招呼的寒暄聲,混雜著清晨的涼意。各鄉鎮來的車五花八門——有漆面斑駁的舊越野,有沾滿泥點的皮卡,甚至還有兩輛突突作響的三輪摩托車。抽菸的男人們圍成幾個小圈,火星在晨霧中明滅,談話的片段飄散在空氣裡:
“……聽說劉家坳那路,牲口都走不了……”
“……五十萬?扔水裡聽個響……”
“……省廳來的愣頭青,懂甚麼基層……”
林凡從二樓辦公室的視窗往下看,手心微微出汗。這是他到安縣後主導的第一件大事,三十多個鄉鎮和局裡的幹部,要在劉家坳那窮得叮噹響的山溝裡耗上一整天。沒有會議室,沒有投影儀,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只有老槐樹、破板凳,和村民從家裡湊出來的粗瓷碗。
李建國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喝點豆漿,自家打的。”他把一個缸子放在林凡桌上,“怎麼,緊張了?”
林凡接過缸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有點。怕搞砸了。”
“搞不砸。”李建國在他對面坐下,點了支菸,“窮有窮的治法。今天這場會,就是要讓他們看看,咱們交通局管的路,到了最底下是甚麼樣。在會議室吹空調、看PPT,永遠理解不了老百姓為啥罵娘。”
七點半,車隊準時出發。李建車的舊桑塔納打頭,林凡坐第二輛,後面跟著一長串各色車輛,在盤山公路上拉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捲起的塵土像條黃龍,緩慢地遊進深山裡。
到達劉家坳村口時,老劉已經領著二十多個村民候著了。村民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腳上是沾著泥的解放鞋或自家納的布鞋。幾個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後,好奇又怯生生地張望。
“李局長!林局長!”老劉迎上來,粗糙的手緊緊握住李建國的手,又握住林凡的手。老人的手很硬,很有力,還有些抖。
“老支書,今天叨擾了。”李建國環視村民,“各位鄉親,對不住,來這麼多人,給你們添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村民們七嘴八舌地應著。
會場設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樹蔭裡,村民們用長條凳、破課桌、甚至幾塊平整的大石頭,拼湊出一個簡陋的“主席臺”。幾十個小板凳、馬紮、樹墩子散放在空地上,高低不一。幾張搖搖晃晃的課桌上,擺著五六個竹殼暖水瓶和一堆粗瓷碗。
各鄉鎮幹部下車,看到這陣仗,表情各異。有人皺眉,有人撇嘴,有人無奈地笑,也有人神色凝重。
“各位,自己找地方坐。”李建國走到課桌後,沒坐那把唯一像樣的舊藤椅,就站著,“今天這會,咱們不開官樣會。不念稿,不鼓掌,不搞形式。就一件事——看路,聽老百姓說話,然後琢磨,這路到底該怎麼弄。”
人們窸窸窣窣地坐下。矮凳硌屁股,樹墩不穩當,幾個發福的領導坐得齜牙咧嘴。有人習慣性地摸出煙,剛要點,李建國抬手製止:“忍忍。看看這些老人孩子,咱的二手菸,人家得吸一天。”
那人訕訕地把煙塞回去。
老劉第一個說話。他沒往“主席臺”走,就站在村民堆裡,轉過身,面向所有幹部。晨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各位領導,我是劉家坳的老支書,劉大山。”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我們村,五十三戶,在冊一百八十七人,實際在家的,六十七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為啥只剩這麼點人?年輕的、有點力氣的,都出去了。去哪兒了?山外打工。為啥要走?因為村裡沒活路。為啥沒活路?”
他抬手指向村外那條泥濘的土路:“就因為它。”
老劉開始講,用最樸實的山裡土話,講這條路上發生的事。
“從村裡到鎮上,二十五里。不是平路,是爬山、過溝、鑽林子。天麻麻亮出門,緊趕慢趕,到鎮上太陽都偏西了。背點山貨去賣,核桃、板栗、草藥,掙那點錢,不夠路上啃乾糧、喝涼水。”
“前年秋,李老四家的媳婦懷娃,夜裡發動,難產。四個漢子用門板抬著,往鎮上衛生院跑。二十五里夜路啊,黑燈瞎火,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十里坡,人就沒了氣。抬回來的時候,雞都叫了。李老四抱著媳婦的屍首,哭得昏過去三回。他後來逢人就說:要是路能走車,要是救護車能進來,秀英死不了。”
“去年開春,村東頭王奶奶的獨孫子,在鎮上讀初中,週末回家。娃貪玩,路上摘野果,天黑了才走到老鷹嘴那段險路。一腳踩空,摔下去,左腿斷了,腦袋磕了口子。村裡人找到他時,血都快流乾了。抬回來,躺了三個月,學也耽誤了。王奶奶現在一提這事就抹淚,說這書念得,是把孫子的命栓褲腰帶上。”
老劉的聲音不高,但每句話都像石頭,砸在塵土飛揚的地面上。村民堆裡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幹部們沉默著,有人低頭看鞋尖,有人望著遠處霧濛濛的山,有人喉結滾動。
“我們劉家坳人不懶。”老劉繼續說,“能種的地,石頭縫裡都刨出來種了;能養的牲口,省下口糧也養了。可東西出不去,變不成錢。為啥?路不行。一斤板栗,販子到村口收,三塊錢。背到鎮上賣,能賣五塊。可二十五里山路,百來斤的揹簍,誰背得動?就算背去了,人累癱了,第二天還咋幹活?”
“我們就想啊,不求柏油路,不求水泥路,哪怕就是把這條路剷平點、墊寬點,讓獨輪車能推,讓摩托車能走,就行。可這話,我們說了一年又一年,說到我這老支書都下臺了,路還是老樣子。”
老劉講完了,站在那兒,像棵老槐樹。風吹過,幾片黃葉飄下來,落在他肩上。
李建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下面,請林副局長說說他的看法。林副局長是從省廳下來掛職的,來咱們縣時間不長,但劉家坳這條路,他前後跑了三趟。晴天跑過,雨天跑過,雨後也跑過。讓他說說。”
林凡站起來,走到老劉身邊。他手裡拿著那個被雨水泡得皺巴巴的筆記本。
“各位領導,鄉親們。”林凡的聲音比老劉清亮些,但在山村的清晨裡,同樣清晰,“老支書講的,我都親眼見過,親耳聽過。我這本子上記的,不是甚麼大道理,就是一些數字,一些看見的東西。”
他翻開筆記本,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
“劉家坳出村的這條路,我分段測量過。總長十二點七公里,不是老支書說的二十五里,實際不到十三公里。但為甚麼感覺那麼長?因為難走。”
“最陡的一段,在老鷹嘴,坡度三十八度。甚麼概念?空手爬都喘,背東西得手腳並用。最窄的一段,在鬼見愁,路面只有一米五寬,一邊是石壁,一邊是三十多米深的溝。最危險的三處塌方點,都在去年雨季形成,最大的一處塌了半邊路,剩下的一米寬路面,向外傾斜十五度。”
林凡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幹部:“這些數字,在專案報告裡,可能就是一行字:‘區域性路段需降坡、加固。’可走在這條路上,你會知道,‘區域性路段’是老人抬病人時差點摔下去的地方,‘需降坡’是孩子上學路上摔斷腿的地方,‘需加固’是下一個雨季可能徹底斷絕整村出路的地方。”
下面鴉雀無聲。
“我也算過經濟賬。”林凡合上筆記本,“按四級公路最低標準改造這十二點七公里,需要六百四十萬左右。按簡易砂石路標準,需要約二百六十萬。如果只做最緊急的處置——清理塌方、危險路段降坡加寬、全線鋪墊砂石——大概需要八十到一百萬。”
他停頓,讓這些數字在空氣中沉澱。
“我知道,有人會算人均賬。劉家坳在家六十七人,就算只花八十萬,人均一萬二。值嗎?有人會算效益賬。這條路修好了,能帶來多少直接經濟收益?能回收成本嗎?”
“如果只算這兩筆賬,答案可能是不值,不能。”林凡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但是,有沒有人算過另一筆賬——如果這條路不處置,明年雨季,老鷹嘴再塌一次,會不會把路徹底堵死?鬼見愁那段險路,會不會再摔下去一個孩子?如果再有一個孕婦難產,會不會再死一個秀英?”
“這些,是沒法用錢算的賬。但這些賬,老百姓天天在算,夜夜在想。”
林凡看向在場的鄉鎮幹部:“今天來的,都是各鄉鎮管交通的領導。咱們安縣,像劉家坳這樣的村,還有多少?這樣的路,還有多少條?老百姓這樣的盼頭,還有多少?”
沒有人回答。但很多人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提一個想法,請大家琢磨。”林凡說,“劉家坳這條路,咱們不貪大,不求全。就做三件事:第一,把三處塌方清掉,把鬼見愁那段的溝邊打上木樁護欄;第二,把老鷹嘴的坡度降到三十度以內;第三,全線鋪墊二十公分厚的砂石。做完這三樣,這路還是土路,但安全了,摩托車能走了,獨輪車能推了,緊急時擔架能抬出去了。”
“錢從哪兒來?”終於有人問出聲,是青山鄉的副鄉長,一個精瘦的中年人。
“縣裡今年還有一筆應急資金,五十萬。”李建國接過話頭,“但這錢,不能直接給。我提議,用‘以獎代補’的辦法——劉家坳的鄉親們,你們自己組織起來,投工投勞,先把能幹的活幹起來。清理塌方、備砂備石、平整路基,這些力氣活,你們能不能幹?”
老劉立刻站出來,聲音洪亮:“能!怎麼不能?我劉大山今年七十三,還能掄大錘、撬石頭!我們村這些老哥們兒,最年輕的五十,最老的八十五,扛石頭扛不動,清雜草、平路面、燒水送飯,總行!我們不要工錢,就要一條能走的路!”
村民們群情激奮:“我們幹!”“出力氣,咱們有的是!”“請領導放心!”
林凡繼續說:“鄉親們出力,把基礎工作做了。縣裡派技術員來指導,保證活幹對路子。等第一階段驗收合格,縣裡就從應急資金裡撥材料費——水泥、鋼筋、砂石、木料。這叫‘先幹後補,幹多少補多少’。”
青山鄉的副鄉長又舉手:“李局,林副局,我是青山鄉的,劉家坳是我們鄉的村。這個法子好,我贊同。但我們青山鄉,像劉家坳這樣的村子還有三個。如果劉家坳弄了,其他三個村的群眾肯定要問:都是一個鄉的,為啥他有我沒有?”
這個問題像塊石頭,扔進了剛剛泛起漣漪的水面。
林凡早有準備:“所以,今天這會,不只是定劉家坳的事,更是定一個法子——‘群眾投工投勞、鄉鎮組織協調、縣裡以獎代補’的法子。劉家坳做試點,成功了,形成一套辦法,就在全縣有類似情況的村推廣。哪個村的群眾積極性高、組織得好、願意幹,哪個村就先上。資金有限,咱們就一碗水端平——誰先幹,誰幹得好,誰先得支援。”
這個思路,讓很多鄉鎮幹部眼睛亮了。
接下來是實地檢視。長長的隊伍沿著那條黃土路,緩慢地向山裡移動。幹部們大多穿著皮鞋或休閒鞋,走在這種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很快褲腿就沾滿了泥。走到老鷹嘴那段陡坡時,幾個體重大的領導已經氣喘吁吁,扶著路邊的樹直不起腰。
“這……這坡,空手走都費勁,背東西咋上?”一個幹部喘著氣說。
走到鬼見愁,看到那處巨大的塌方和僅剩的、向外傾斜的狹窄路面時,所有人都沉默了。一個女幹部探身看了看幾十米深的溝底,臉色發白,趕緊後退幾步。
“這種地方,必須處理。”李建國沉聲說,“下次大雨,這一段全得塌下去。”
走到村後最偏遠的兩戶人家時,那個曾拉著林凡手的老太太又顫巍巍地出來了。這次她直接走到李建國面前,枯瘦的手抓住李建國的胳膊:“領導啊,您給句實話,我們這路,到底還能不能修?我孫子每星期走這條路,我這兩晚夜夜做夢,夢見他摔下去……我老婆子給您跪下了!”
老太太說著就要往下跪,李建國和林凡趕緊一左一右扶住。
“老人家,您別這樣!”李建國眼圈有點紅,“我們一定想辦法,今年一定讓你們走上平安路!”
實地走完,回到老槐樹下,已經是下午兩點多。所有人都又累又餓,但沒人抱怨。村民們端出午飯——一大鍋白菜燉豆腐,一盆炒土豆絲,主食是玉米麵餅子和米飯。碗筷不夠,就用一次性碗盤,或乾脆用洗淨的葫蘆瓢。
幹部們或蹲或站,就在路邊吃起來。飯菜簡單,但熱氣騰騰。幾個原本有些怨氣的幹部,嚼著粗糙的玉米餅,看著遠處破舊的土坯房和村民樸實的笑臉,默默放下了那點矜持。
飯後總結會,李建國站在槐樹下,背後是斑駁的樹影和更遠處蒼茫的群山。
“今天,大家都看見了,聽見了。”他的聲音在山村的午後傳得很遠,“劉家坳不是特例,是咱們安縣很多深山村的縮影。路不行,人就出不去,東西就進不來,村子就活不起來。這個問題,咱們交通局不解決,誰解決?咱們這些管交通的幹部不想辦法,誰想辦法?”
“林副局長提的這個‘以獎代補’法子,我覺得行。群眾有積極性,願意出力,咱們政府就該支援。我拍板:從今年的應急資金裡,拿出五十萬,專項用於劉家坳道路應急整修。但這五十萬是‘藥引子’,不是全包。劉家坳的鄉親們,你們得拿出幹自家活的勁頭,把這條路當成自家的路來修。”
老劉和村民大聲應和:“一定!”
“各鄉鎮的領導,”李建國看向幹部們,“回去後,都摸一下自家的底。看看你們那兒有沒有這樣的村,這樣的路,這樣的群眾。如果有,報上來,局裡統籌研究。咱們今年爭取再啟動兩三個點。錢不夠,想法子湊;人不夠,想法子調。總之一句話——”
他頓了頓,聲音鏗鏘:“不能再讓老百姓走這樣的路,不能再讓秀英那樣的悲劇,再發生在咱們安縣的土地上!”
散會時,太陽已經西斜。各鄉鎮幹部上車前,很多人特意過來和林凡握手。握手的方式和力度,與早晨來時已大不相同。
“林副局長,今天這課,上得值。”
“我們鎮回去就摸排,爭取也報一個點上來。”
“這法子要是能推開,真是辦了件大實事。”
車隊陸續駛離,捲起的塵土在夕陽下泛著金紅。林凡站在村口,看著老劉和村民們站在塵土裡揮手,一張張樸實的臉上,有種久違的光。
老劉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烤得焦黃的玉米餅:“林局長,路上墊墊。”
林凡接過,餅子還燙手,散發出樸實的糧食香氣。
“老支書,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
“您放心。”老劉用力點頭,“明天我就敲鑼,全村開會。有力出力,有計獻計。這條路,我們拼了老命,也要把它弄出個樣子來!”
回程的車上,林凡靠著車窗,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般湧來,但心裡卻有團火,溫溫地燒著。
他想起了張懷民很久以前說過的一句話:“在基層做事,最好的法子不是給群眾多少東西,而是點燃他們心裡的那團火。那火燒起來了,路就有了,橋就有了,好日子也就有了。”
今天,他好像看見了那團火。
在劉家坳村民的眼睛裡,在那些粗糙的手掌上,在那句“我們拼了老命也要弄出個樣子”的話裡。
車在暮色中盤旋而下,遠處的山巒漸漸隱入黛青色的天幕。但林凡知道,在那些山的深處,有一盞燈,今晚會亮得比往常更久一些。
那盞燈下,一群老人正在商量,明天怎麼開始修那條盼了一輩子的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盞燈,照亮更多這樣的山村。
這條路,很長,很難。
但今天,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