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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一課

2025-12-27 作者:快樂歡愉家

週三上午八點,安縣交通局會議室裡煙霧更濃了。

今天要開的是全縣農村公路建設計劃審定會。除了局裡的班子和各股室負責人,還來了七八個鄉鎮的分管領導和交通助理員。小小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有的人沒座位,就靠在牆邊站著。

李建國主持會議,開門見山:“今天這個會,只有一個議題——明年的農村公路建設計劃怎麼定。縣裡財政緊張,能給的錢就那麼多,路又那麼多,怎麼分,大家說說意見。”

話音剛落,一個面板黝黑的中年漢子就站了起來:“李局長,我們白水鎮不能再等了!從鎮裡到長嶺村那條路,今年雨季塌了三次,老百姓出門要繞十幾裡山路。再不修,真要出大事!”

“老陳,你別急。”李建國擺擺手,“每個鄉鎮都急,但錢就這麼多。你先坐下,一個個說。”

建設股長老趙翻開一個厚厚的本子:“按照年初摸底,全縣急需改造的農村公路有二十七條,總長度一百八十六公里。按最低標準,每公里造價三十萬,總共需要五千五百八十萬。但縣裡能拿出來的,最多八百萬。”

“八百萬?”下面一片譁然。

“八百萬夠幹甚麼?修二十公里都不夠!”

“我們鎮那條路,光一座橋就得一百萬!”

“李局長,這沒法弄啊!”

會議室裡炸開了鍋。林凡坐在李建國旁邊,看著眼前這一幕。在省廳開會,大家都很“文明”,有不同意見也是委婉表達。但在基層,所有的矛盾都赤裸裸地擺在桌面上——錢少,路多,分不過來。

“安靜!”李建國提高嗓門,“我知道八百萬不夠,但縣裡就這個能力。咱們今天要討論的,是怎麼把這八百萬用在刀刃上。”

“刀刃在哪?”有人問。

“這就是問題。”李建國說,“每個鄉鎮都說自己的路最急,都說自己的老百姓最苦。但錢就這麼多,總要有個標準,有個先後。”

規劃股長老陳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全縣交通圖前:“根據局裡初步研究,我們建議按三個標準排序:第一,受益人口;第二,經濟帶動效應;第三,安全風險等級。”

他指著地圖:“比如,白水鎮到長嶺村這條路,受益人口八百多人,沿途有茶園、竹園,修通後農產品能運出來,經濟帶動效應明顯。但這條路地形複雜,修起來成本高,八百萬可能只夠修一半。”

“那黑石溝呢?”林凡忽然問。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林凡——這個從省裡來的年輕副局長。

老陳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黑石溝……受益人口不到一百人,主要是留守老人和孩子。沒有產業,修通後經濟帶動效應有限。但安全風險高——路況極差,一旦有急病,救護車進不去。”

“那按你們的排序標準,黑石溝排第幾?”

老陳翻看手裡的表格:“二十七條路里,排……第二十六。”

倒數第二。

林凡沒說話。他想起了昨天在黑石溝看到的景象,想起了那個凌晨三點出發賣山貨的老鄉,想起了老支書說的難產孕婦。

“林副局長有甚麼想法?”李建國問。

所有人都看著林凡。這是他來安縣後,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發言。

“我在想,”林凡慢慢地說,“我們的排序標準,是不是可以調整一下?”

“怎麼調整?”

“除了受益人口、經濟效應、安全風險,是不是還應該考慮一個因素——公平。”林凡說,“那些最偏遠的、最困難的村子,也許人口少、經濟差,但如果一直不修路,他們就會永遠被困在山裡,永遠沒有發展的機會。這公平嗎?”

會議室裡很安靜。這個問題,大家心裡都清楚,但很少有人會直接提出來——因為提出來也沒用,沒錢就是沒錢。

“林副局長說得對。”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年輕幹部開口了,他是青山鄉的交通助理員小吳,“我們鄉的楊家坳,情況和黑石溝差不多。全自然村五十三個人,最年輕的都五十多歲了。那條路,走了幾十年還是老樣子。每次去開會,村民都拉著我問:小吳啊,我們這輩子還能看到車開進來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煙味好像都凝固在空氣裡。

李建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林副局長提的問題,很尖銳,也很現實。但是——”他頓了頓,“現實是,我們只有八百萬。如果給黑石溝修路,八百萬可能剛好夠。但其他二十六個村怎麼辦?那些人口更多、更需要路的村怎麼辦?”

這個問題,林凡回答不了。

“我有一個想法。”一直沒說話的張副局長開口了,“能不能這樣——八百萬不集中用,分散用。每個鄉鎮分一點,先把最危險的路段修一修。比如白水鎮那段塌方路,先清理塌方,修個便道;黑石溝那種,先把幾個最陡的坡降一降,弄點砂石墊一墊。錢不多,但能讓老百姓先能走。”

“這倒是個辦法。”王副局長扶了扶眼鏡,“集中力量辦大事,但有時候大事辦不了,辦點小事也是好的。”

“我不同意。”建設股長老趙立刻反對,“修路最忌諱修修補補。今天墊一點,明天補一點,錢花了,效果沒有,過兩年還得重新修。這是浪費!”

“那你說怎麼辦?八百萬修一條路,其他二十六條都不管?”

“至少修好一條是一條!”

“那選哪一條?誰說了算?”

爭論又開始了。而且比剛才更激烈,因為涉及具體的分配方案。

林凡聽著,腦子飛快地轉。他在省廳時參與過資金分配方案的制定,知道這裡面有大學問——既要講效益,又要講公平;既要看當下,又要顧長遠;既要聽上面的,又要考慮下面的。

但理論和實踐之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會議開了整整一上午,沒有結果。最後李建國拍板:“這樣,各股室和各鄉鎮,三天內把各自最急需的路段情況報上來,要詳細——長度、現狀、受益人口、預計效益、安全風險、群眾意願。咱們根據這些材料,再研究。”

散會後,會議室裡煙霧繚繞,人都走了,只剩下李建國和林凡。

“怎麼樣,第一課?”李建國點了根菸,問林凡。

“很深刻。”林凡說,“在省廳,我們討論的是政策、是標準、是宏觀資料。在這裡,討論的是具體的一條路、一群人、一筆有限的資金。”

“這就是基層。”李建國吐出一口煙,“所有的問題都具體到不能再具體,所有的矛盾都尖銳到不能再尖銳。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所有的政策、所有的資金,最後都要透過我們這根針,縫到老百姓的生活裡去。”

“那像黑石溝這樣的地方,就真的沒辦法嗎?”

“辦法有,但很難。”李建國說,“要麼等縣裡有錢了——但不知道要等多久;要麼爭取上級資金——但競爭激烈,安縣在省裡排不上號;要麼……”他頓了頓,“發動群眾自己幹。”

“自己幹?”

“對。”李建國說,“國家有政策,鼓勵群眾投工投勞修路。政府出材料,群眾出勞力。但現在的農村,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哪來的勞力?”

林凡沉默了。每一個方案,都有現實的制約。

“別灰心。”李建國拍拍他的肩,“基層工作就是這樣,十個想法,能成一個就不錯了。但那個成了的,就能實實在在地改變一些人的生活。”

下午,林凡讓小王帶著,去了規劃股。

老陳正在整理各鄉鎮報上來的材料,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看見林凡進來,他趕緊站起來:“林副局長。”

“陳股長,我想看看黑石溝的材料。”

老陳從一堆檔案裡抽出一個資料夾:“都在這兒。前年做的勘察設計,去年做的預算,今年……”他苦笑,“今年沒錢。”

林凡翻開資料夾。裡面有黑石溝路的勘察報告、設計圖紙、預算表,還有村民簽名的修路申請書。材料很齊全,但都蒙上了一層灰——放的時間太長了。

設計圖紙上,那條路彎彎曲曲,像一條掙扎的蛇。沿途標註著地質災害點:三處滑坡風險區,兩處路基不穩段,還有一座需要加固的小橋。

預算表上,總造價:八百七十六萬。其中材料費四百多萬,機械費兩百多萬,人工費一百多萬,其他費用幾十萬。

對省裡來說,八百多萬可能是個小數字。但對安縣來說,這是全縣一年農村公路建設資金的總和。

“有沒有可能降低標準?”林凡問,“比如,不按四級公路標準,按等外路標準?不鋪瀝青,鋪水泥?甚至不鋪水泥,就鋪砂石?”

“可以降低。”老陳說,“但降不了太多。山區修路,最大的成本是土石方工程和地質災害處理。這些省不了。如果降到最低標準,可能也要六七百萬。”

“那如果分步實施呢?今年修一段,明年修一段?”

“這個……”老陳想了想,“技術上可行,但管理上麻煩。修一半放那裡,容易出安全問題。而且,萬一明年沒錢了,怎麼辦?”

又是錢的問題。

林凡合上資料夾:“陳股長,如果發動群眾投工投勞,能省多少?”

“人工費能省一部分。”老陳說,“但現在的農村,勞力是個問題。而且,機械作業的部分,群眾幹不了。”

“那如果縣裡出機械和材料,群眾出勞力,組織村民分段包乾呢?”

老陳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思路。以前修農田水利,就是這麼幹的。但修路技術要求高,得有人指導。”

“局裡能不能派人指導?”

“可以是可以,但人手緊張。全縣那麼多路要修,技術員就這幾個。”

又是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每個問題的背後,都是資源約束——錢、人、時間。

回到辦公室,林凡站在窗前。窗外是縣城的街道,車來人往,還算熱鬧。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見的山溝裡,有很多人在等著一條路。

他想起了張懷民說過的話:“在機關,你解決的是抽象問題;在基層,你解決的是具體問題。抽象問題可以用理論、用政策;具體問題,只能用智慧、用汗水,有時候還得用妥協。”

現在,他體會到了。

傍晚,小王來敲門:“林副局長,李局長說晚上一起吃飯,幾個鄉鎮的領導也想跟您認識認識。”

林凡知道,這種飯局不只是吃飯,更是工作的一部分。在基層,很多事是在飯桌上談成的。

飯局在縣城一家普通的餐館。來了七八個人,除了李建國,還有白水鎮的老陳、青山鄉的小吳,以及另外幾個鄉鎮的分管領導。

菜很簡單,但酒不少。李建國舉起杯:“來,第一杯,歡迎林副局長。”

大家都站起來。林凡不會喝酒,但這個時候,不能不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林副局長,今天會上您說的那個公平問題,說到我們心坎裡了。”青山鄉的小吳說,“但現實是,公平和效率,有時候就是衝突的。”

“我知道。”林凡說,“所以才要想辦法,在衝突中找平衡。”

“怎麼找?”白水鎮老陳問,“八百萬,二十多條路,怎麼分都有人不滿意。”

“能不能這樣,”林凡放下酒杯,“我們換個思路——不按條分,按需求分。比如,有些路只需要維修,花不了多少錢;有些路需要新建,花錢多。我們把這八百萬,分成維修資金和新建資金兩塊。維修資金,普惠性地給每個鄉鎮分一點,解決最緊急的安全問題。新建資金,集中投到一兩條最急需、效益最好的路上。”

這個思路,讓大家眼前一亮。

“維修資金怎麼分?”有人問。

“按路況等級分。”林凡說,“路況越差、安全風險越高的,分得越多。每個鄉鎮自己報,局裡核實,公開透明。”

“新建資金選哪條?”

“這個要慎重。”林凡說,“要綜合考慮受益人口、經濟效益、安全風險,還要考慮群眾意願——修路要佔地,要拆遷,群眾支援不支援很重要。”

“這個辦法好。”李建國點頭,“維修資金解決眼前的安全問題,新建資金解決長遠的發展問題。雖然錢還是不夠,但至少每個鄉鎮都能分到一點,都能做點事。”

飯桌上氣氛活躍起來。大家開始討論具體怎麼操作,怎麼保證公平,怎麼防止扯皮。

林凡一邊聽,一邊思考。他發現,在基層,解決問題往往需要更靈活的思路,更需要創造性地運用政策,更需要調動各方面的積極性。

這和在省廳時完全不同。在省廳,更多是執行上級政策,是規範程式,是監督管理。在基層,更多是面對具體問題,是尋找可行方案,是協調各方利益。

兩種工作,兩種思維。

酒過三巡,話也多了。白水鎮老陳拉著林凡的手:“林副局長,您是從省裡來的,見的世面多。您說,咱們安縣這些路,到底甚麼時候才能修完?”

這個問題,林凡回答不了。但他想起了一句話——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還是聽誰說的,記不清了。

“路是修不完的。”林凡說,“因為發展是沒有盡頭的。今天修了這條路,明天又會有新的需求。我們能做的,不是一次性修完所有的路,而是在每一階段,修最需要修的路,讓更多的人能走出去,讓更多的希望能走進來。”

老陳愣了愣,然後用力點頭:“說得對!說得對!”

飯局散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林凡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風吹在臉上,酒意醒了幾分。

這一天,他上了重要的一課。

關於基層的現實,關於資源的約束,關於公平與效率的衝突,關於理想與現實的差距。

這一課,在省廳學不到。

手機響了,是蘇曉。

“又喝酒了?”蘇曉聽出了他聲音裡的疲憊。

“嗯,工作飯局。”

“少喝點,對身體不好。”

“知道了。”

“今天工作怎麼樣?”

“很累,但很充實。”林凡說,“看到了很多在省廳看不到的東西,也想到了很多在省廳想不到的問題。”

“那就好。注意身體。”

“你也是。”

掛了電話,林凡抬頭看著夜空。安縣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多,很亮。

他想,在那些星星下面,在黑石溝那樣的山村裡,人們是不是也在看著同樣的星空?他們看著星空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是盼著一條路,還是已經習慣了等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工作有了更具體的意義——不是為了完成指標,不是為了應付檢查,而是為了讓那些等待的人,早一點等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哪怕只是一條能走的路。

哪怕只是一點點改變。

那也是值得的。

回到宿舍,林凡開啟筆記本,寫下今天的思考:

“基層工作第一課:資源永遠是有限的,需求永遠是無限的。我們的任務,不是在無限中尋找完美,而是在有限中尋找可能。用智慧,用汗水,用對這片土地和人民的真誠。”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山城的夜晚很安靜。

但林凡的心裡,卻像有一團火在燃燒。

那是一種新的熱情——不是對成功的渴望,不是對晉升的期待,而是對解決問題的執著,對改變現狀的責任感。

他知道,這條路很難。

但他已經踏上了。

而且,不會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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