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8章 首次肯定

2025-12-27 作者:快樂歡愉家

十一月的第三個週四,下午四點二十分,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李靜接的。只聽了兩句,她臉色就變了,捂住話筒對張懷民說:“張科,廳辦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廳長要聽山區路網專案專題彙報,要求專案組全員參加。”

張懷民正在批閱檔案,筆尖停在半空:“明天上午?材料不是定在下週一報嗎?”

“說是省領導後天要聽全省交通重點專案進展,廳長需要提前掌握情況。”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趙娜小聲嘀咕:“這不是要人命嗎……”

山區路網專案是廳裡今年的頭號工程,涉及三個處室、五個市縣,協調難度大,材料也複雜。原計劃下週一彙報,現在突然提前到明天上午,意味著所有材料必須在今晚準備好。

張懷民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林凡,你手頭有甚麼工作?”

“在整理下半年公文歸檔目錄,快弄完了。”

“那個先放下。”張懷民起身,從鐵皮櫃裡抱出一摞材料,“這是專案的所有基礎資料。你負責整理專案進展部分,重點是資金到位情況、工程進度、存在問題。李靜,你負責協調情況和下一步計劃。我統稿。”

他又看向王志強和趙娜:“你們協助,需要甚麼資料及時提供。”

分工明確,沒有廢話。林凡接過那摞材料,足有十幾斤重,散發著紙張和油墨混合的味道。最上面一份是三個月前的月報,張懷民在頁邊用紅筆批註:“資料來源需核實”“此處表述含糊”“建議補充佐證材料”。

翻開,裡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讓他有些眩暈:中央補助資金、省級配套、市縣自籌、實際撥付、資金缺口……還有工程進度:路基完成率、橋隧開工數、質量合格率、安全巡查頻次……

“有問題隨時問。”張懷民已經坐回座位,開啟電腦,“十點前我要看到初稿。”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距離十點,還有五個半小時。

林凡深吸一口氣,開啟一個新的Word文件。他先瀏覽所有材料,理出框架:一、基本情況;二、資金情況;三、工程進度;四、存在問題;五、下一步建議。然後開始填充內容。

資金情況最複雜。他需要把分散在不同檔案裡的資料整合成一張清晰的表格:計劃數、到位數、到位率、缺口數、缺口原因。有些資料口徑不一致——有的檔案用萬元,有的用億元;有的統計到上月底,有的只到季度末。

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林凡有些慌。他拿著兩份資料不一致的檔案去找張懷民:“張科,這份說中央補助到位百分之八十,這份說百分之七十五,該用哪個?”

張懷民頭也不抬:“查撥款憑證。財務處應該有詳細記錄。”

“現在去查嗎?”

“打電話問。”張懷民報了個分機號,“找王科長,就說我讓問的。”

林凡撥通電話。對方很忙,但聽說是張懷民要的資料,還是很快查到了:“準確資料是百分之七十八點三,上週五剛到的兩筆款,可能還沒更新到報告裡。”

“謝謝王科長。”

掛掉電話,林凡在表格裡填上78.3%。又給市縣交通局打電話,核實配套資金到位情況。有的局很配合,馬上報資料;有的支支吾吾,說要查一下;還有一個直接說:“這個要問我們局長。”

一圈電話打下來,已經六點半。窗外天色完全黑了,辦公室裡燈火通明。李靜泡了泡麵,給每人分了一碗。林凡接過,道了謝,眼睛還盯著螢幕。

資料基本齊了,但還要分析。為甚麼有的市縣配套資金到位快,有的慢?是財政困難,還是重視不夠?需要寫清楚原因,不能只列數字。

他翻出之前的會議紀要、協調記錄、往來檔案,尋找線索。看到某縣的彙報材料裡寫著“縣級財力緊張,優先保障民生支出”,在另一個縣的簡報裡發現“主要領導親自排程,資金優先保障”。

這些碎片資訊,需要拼湊成完整的圖景。

八點鐘,林凡完成了資金部分的初稿。三頁紙,一個總表,五個分表,加上三小段分析。他列印出來,交給張懷民。

張懷民看得很快,紅筆在紙上勾畫:“這裡,‘財力緊張’要改成‘財政收支矛盾突出’,更規範。這裡,‘重視不夠’要改成‘工作力度有待加強’,語氣要緩和。還有,每個資料後面要註明來源和統計時點。”

林凡拿回來修改。改完再看,確實不一樣了——原來的表述像在指責,修改後像在陳述事實;原來的資料孤零零的,加上來源後有了依據。

這就是機關語言的精妙之處:同樣的意思,換種說法,就能減少對立,增加理解。

九點,工程進度部分完成。這部分相對簡單,主要是彙總各標段的月報資料。但張懷民又提出了新要求:“不能只報喜不報憂。進度滯後的標段要單列,分析原因,提出解決措施。”

林凡只好重新梳理。果然,有三個標段進度滯後超過百分之十五。他調出之前的督辦記錄,發現原因各不相同:一個是因為徵地拆遷受阻,一個是因為雨季影響,還有一個是施工單位組織不力。

寫解決措施時,他卡住了。徵地拆遷的問題涉及地方政府,雨季影響是客觀因素,施工單位的問題可以約談。但這些措施能寫進給廳長的彙報材料裡嗎?會不會太具體?

他又去請教張懷民。

“可以寫,但要分層次。”張懷民說,“對徵地拆遷問題,寫‘建議提請省政府協調’;對雨季影響,寫‘已調整施工組織方案’;對施工單位問題,寫‘擬進行專項約談’。給領導彙報,既要反映問題,也要給出解決思路。”

林凡記下了。這又是一課:彙報不是簡單的資訊堆砌,而是有選擇的呈現,有導向的分析。

十點半,所有部分初稿完成。張懷民開始統稿,林凡負責核對資料和文字。辦公室裡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翻紙聲。

十一點,李靜忽然說:“趙娜呢?”

大家這才發現,趙娜不見了。她的電腦還亮著,包還在椅子上。

“可能去洗手間了?”王志強說。

正說著,趙娜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我買了點夜宵,大家墊墊肚子。”

袋子裡是包子、豆漿、茶葉蛋,還冒著熱氣。李靜眼睛一亮:“還是小趙貼心。”

簡單的夜宵,在深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珍貴。大家圍在一起,暫時放下工作,安靜地吃東西。窗外的城市已經沉睡,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我男朋友剛才打電話,”趙娜小聲說,“問我甚麼時候下班,我說可能通宵。他問我甚麼工作這麼重要,我說說了你也不懂。”

大家都笑了。那笑裡有點無奈,也有點自嘲。

吃完繼續幹活。十二點,張懷民完成了統稿。二十五頁,一萬多字,資料詳實,條理清晰,問題找準,措施具體。

“列印六份。”他說,“大家再分頭核對一遍,重點看資料有沒有錯誤,邏輯有沒有漏洞。”

凌晨一點,核對完成。林凡的眼睛已經乾澀發疼,但他還是打起精神,進行最後一次檢查。忽然,他發現一個資料不對勁——某個縣的配套資金到位率,前後文不一致。

“張科,這裡有問題。”

張懷民接過去看。確實,前面說該縣到位率百分之六十,後面分析時又說“配套資金基本到位”,自相矛盾。

“查原始資料。”

林凡重新翻找,發現是引用不同月份的資料造成的。前面用的是十月底資料,後面分析時用了最新統計的十一月中旬資料,到位率已經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五。

“修改。”張懷民說,“統一用最新資料,但要在腳註裡說明資料更新時間。”

凌晨兩點,材料最終定稿。張懷民在封面上籤下“辦公室 張懷民”,日期寫“11月23日凌晨”。

“大家辛苦了,回家休息吧。明天上午八點半,會議室集合。”

林凡收拾東西時,手都在抖。連續九個半小時的高度集中,讓他有種虛脫感。但看著桌上那份厚厚的材料,又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他們真的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完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走出大樓時,夜空中有幾顆星星。初冬的夜風很冷,林凡裹緊外套,打了個寒顫。

手機早沒電了。他走到路邊,攔了輛計程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這麼晚才下班?”

“嗯,加班。”

“年輕人真不容易。”司機感慨,“我兒子也在機關,經常加班到半夜。我說你們那是甚麼工作啊,比我們開出租還累。”

林凡笑了笑,沒說話。他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想起辦公室裡那盞亮到深夜的檯燈,想起張懷民批改檔案時專注的側臉,想起李靜泡的泡麵,想起趙娜買的夜宵。

這就是他的工作。沒有驚心動魄,沒有波瀾壯闊,只有日復一日的檔案、資料、會議、協調。但在這些平凡瑣碎裡,有責任,有擔當,有把一件事做好的執著。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林凡準時出現在會議室。張懷民已經到了,正在檢查投影裝置。李靜在擺放材料,趙娜在準備茶水。每個人的眼睛都有些紅腫,但精神還算飽滿。

八點五十分,參會人員陸續到場。建設處、規劃處、財務處的處長們都來了,各自帶著助手。氣氛有些凝重——大家都知道這次彙報的重要性。

九點整,廳長準時走進來。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步伐穩健。在主位坐下後,他掃視一圈:“開始吧。”

張懷民起身彙報。他語速平穩,重點突出,每講到一個關鍵資料或問題,都會示意林凡切換PPT頁面。二十五分鐘,彙報結束。

廳長一直聽得很認真,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彙報完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資金缺口還有多少?”

“一點二億。”張懷民回答,“主要是兩個縣的配套資金沒到位。”

“原因?”

“一個是財政困難,一個是重視不夠。”

“解決思路?”

“我們建議:對財政困難的縣,研究能否調整省補資金撥付方式,緩解壓力;對重視不夠的縣,提請省政府督查室督辦。”

廳長點點頭,又問:“進度滯後的三個標段,最遲甚麼時候能趕上?”

“兩個可以在年底前趕上,一個要拖到春節後。”

“為甚麼?”

“施工單位組織有問題,我們已經準備約談。”

一問一答,持續了二十分鐘。廳長問得很細,張懷民答得很準。林凡在旁邊聽著,手心全是汗——這些問題,昨晚的材料裡都準備了答案,但現場聽廳長問出來,還是讓人緊張。

最後,廳長合上筆記本:“材料準備得很充分,問題抓得準,措施也實在。辦公室辛苦了。”

他看著張懷民,又看了一眼林凡等人:“尤其是昨晚加班的同志,不容易。這個專案要繼續盯緊,有問題及時報告。”

說完,他起身離開。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大家開始收拾東西。建設處長走過來拍拍張懷民的肩:“老張,還是你穩。”

張懷民只是笑笑:“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散會後,林凡幫著收拾會議室。趙娜小聲說:“剛才廳長表揚我們了,聽見沒?”

“聽見了。”李靜笑得眼睛彎起來,“值了。”

回到辦公室,已經十一點。張懷民說:“大家今天可以早點走,補補覺。”

但沒人走。李靜開始整理會議記錄,王志強繼續畫他的設計圖,趙娜在回覆積壓的郵件。林凡坐在座位上,看著電腦螢幕,卻不知道該做甚麼。

那種高度緊張後的鬆弛,反而讓人有些不適應。

中午在食堂,周凱端著餐盤坐過來:“聽說你們昨晚通宵了?”

“嗯,準備廳長彙報材料。”

“厲害。”周凱豎起大拇指,“我剛聽說,廳長對你們的材料評價很高。特別是資金分析那部分,說‘有資料,有分析,有建議’,不像有些處室只會報流水賬。”

林凡有些意外。他沒想到,自己整理的那部分內容,會得到這麼具體的肯定。

“你知道嗎,”周凱壓低聲音,“這種肯定很珍貴。廳長一般不輕易表揚人,一旦表揚了,就是真的認可。”

林凡點點頭。他心裡那點模糊的滿足感,此刻變得清晰起來——不是為熬夜辛苦,而是為辛苦得到了認可,為做的工作真的有價值。

下午,張懷民把林凡叫到跟前:“昨晚表現不錯。特別是發現那個資料問題,很細心。”

“應該的。”

“不是應不應該。”張懷民看著他,“而是做到了。在機關工作,細心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素質。很多錯誤不是能力問題,是細心問題。你開始有這個意識了。”

這是張懷民第二次正面肯定他。第一次是說他“知道聯想實際”,這次是說他“細心”。兩次肯定都很具體,都針對具體的工作表現。

林凡忽然明白了張懷民的培養方式:不輕易表揚,但一旦表揚,一定是針對實實在在的進步;不空談大道理,但每一句指導都落在具體的工作方法上。

這種培養,像春雨,細密,無聲,但能讓種子生根發芽。

下班時,林凡最後看了一眼窗臺上的綠蘿。那些新芽已經長成了完整的葉子,綠油油的,生機勃勃。

就像他。

經歷了昨晚的淬鍊,經歷了今天的肯定,他感覺自己又長大了一點。

不是職位上的晉升,不是權力上的擴大。

而是能力上的成長,是信心上的建立,是開始相信自己真的能在這個系統裡,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

走出大樓,晚霞滿天。冬日的夕陽有些蒼白,但依然把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橙色。

林凡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

那扇窗戶裡,有他九個月的青春,有無數個加班的夜晚,有第一次獨立協調的緊張,有第一次得到肯定的欣喜。

而這一切,只是開始。

前面還有更長的路,更難的挑戰,更重的責任。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為他知道了,只要一步一步走穩,該到的總會到。

就像昨晚那份材料——從一片混亂的資料開始,到最終清晰的彙報結束。

中間需要的,不過是耐心、細心、和一顆想把事情做好的心。

而現在,他有了。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訊息:“昨晚又加班了?要注意身體啊。”

林凡打字:“嗯,加班了,但很值得。”

傳送後,他看著那三個字:

很值得。

是的,很值得。

因為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僅完成了工作,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確認了自己的價值。

而這,比任何肯定都重要。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