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的例會上,張懷民宣佈了一個訊息:週四要召開廳黨組會議,專題研究山區路網專案推進工作。
“這次會議規格高,八個黨組成員全部參加,相關處室一把手列席。”張懷民的語氣比平時更嚴肅,“辦公室負責會議組織,林凡,這次你牽頭。”
林凡以為自己聽錯了:“我牽頭?”
“對。”張懷民翻開筆記本,“李靜配合你,其他同志協助。今天是週一,會議週四上午九點開。滿打滿算,七十二小時。”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聲。趙娜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李靜用眼神制止了。
“具體任務,”張懷民繼續說,“第一,通知要今天下班前發出去,確認所有參會人員時間;第二,會議材料要週三中午前準備好,包括主報告、補充材料、資料附表;第三,會場佈置、裝置除錯、記錄人員都要落實到位。”
他看向林凡:“有問題嗎?”
林凡感覺喉嚨發乾:“材料……誰來準備?”
“建設處提供基礎材料,規劃處提供規劃調整情況,財務處提供資金分析。”張懷民說,“你的任務是整合、提煉、把關。最後成稿要經我稽核,報廳長審定。”
“明白了。”
散會後,李靜把林凡拉到茶水間:“別緊張,第一次都這樣。我幫你理個清單,咱們一項項來。”
回到座位,林凡開啟一個新的Excel表格。第一行寫上“廳黨組會議籌備任務清單”,然後開始列項:發通知、收材料、整合材料、起草主報告、準備會場、安排記錄……每項後面標註截止時間和責任人。
列到第二十項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原來一次看似簡單的會議,背後有這麼多的準備工作。
九點半,他開始起草會議通知。這次和以往不同——是廳黨組會議,文頭要用“中共省交通廳黨組”,主送單位要寫“各位黨組成員”,措辭要更莊重。他參考了以往的黨組會議通知,仔細琢磨每個用詞。
通知草稿完成後,他先給張懷民看。老科長只改了一個字:把“請準時參加”改成“請按時參加”。
“準時強調準點,按時強調遵守規定。”張懷民解釋,“黨組會議,強調紀律性。”
十點,通知正式發出。林凡開始一個個打電話確認。打到第三個黨組成員時,對方秘書說:“王廳長週四上午有個外事活動,時間衝突。”
林凡心裡一緊:“那……能調整嗎?”
“我請示一下領導,半小時後回覆你。”
等待的半小時格外漫長。林凡盯著手機螢幕,腦子裡快速計算:如果這位黨組成員不能參加,會議要不要改期?如果改期,其他領導的時間怎麼協調?通知已經發出去了……
十點半,電話回了:“王廳長決定調整外事活動時間,可以按時參會。”
林凡鬆了口氣,在名單上打了個勾。繼續打,打到第八個時,又遇到問題——一位黨組成員出差,週四上午才能回來,可能趕不上九點的會。
“最早能甚麼時候到?”
“飛機九點半落地,到廳裡最快十點半。”
林凡記下這個情況,去找張懷民請示。
“會議可以推遲半小時,九點半開始。”張懷民說,“但通知要重新發,向所有參會人員說明情況。這是規矩——不能因為一個人的時間調整,讓其他人白等。”
於是通知重發。林凡重新打電話,一一解釋原因。大部分人表示理解,但也有一位處長的秘書嘀咕:“說改就改,我們處長的時間也很寶貴……”
林凡只能道歉:“實在對不起,是特殊情況。”
打完所有電話,已經中午十二點半。食堂快沒菜了,林凡匆匆吃了兩口,就回到辦公室。
下午的任務是催材料。他先聯絡建設處,對方說材料正在整理,明天上午能給。規劃處說沒問題,下午下班前就能交。財務處那邊遇到了麻煩——負責這個專案的同志請假了,臨時換人接手,需要時間熟悉情況。
“最晚甚麼時候能交?”林凡問。
“我儘量明天下午吧。”對方語氣不太確定。
林凡心裡一沉。材料收不齊,就無法整合;無法整合,就無法起草主報告。所有環節都會延誤。
他想了想,給財務處的李想發了條微信:“李老師,山區路網專案的資金分析材料,聽說負責的同志請假了。想請教一下,這類材料一般有哪些要點?我這邊可以先搭個框架,等具體資料來了再填充。”
五分鐘後,李想回了:“林哥客氣了。這類材料主要是三部分:資金到位情況表、缺口分析、建議措施。我手頭有模板,發你參考。另外,我認識接手的同事,可以幫你催一下。”
“太感謝了。”
“應該的。上次培訓時你說的協調思路,對我們處理類似問題也有啟發。”
模板很快發過來了。林凡看了,果然清晰:表格規範,分析到位,措施具體。他根據這個框架,先把自己掌握的資料填進去,留出空缺等財務處補充。
做完這些,已經下午五點。建設處的材料發過來了,五十多頁,密密麻麻的資料和表格。林凡開始瀏覽,發現一個問題:材料寫得太技術化,全是專業術語,缺乏整體性的提煉。
他給建設處的聯絡人打電話:“王工,材料我看了,很詳細。但黨組會上,領導可能更關注宏觀情況和關鍵問題。能不能提煉一個三到五頁的概要?”
對方有些為難:“這個……我們習慣這麼寫。而且時間也緊……”
“這樣行不行,”林凡說,“我根據你們的材料,先起草一個概要,發給你們確認。如果有不準確的地方,你們修改。”
“那……好吧。”
掛了電話,林凡開始提煉。他從五十多頁裡找出關鍵資料:總投資、已完成投資、資金到位率、工程形象進度、質量安全情況。然後歸納出三個主要問題:資金缺口、進度滯後、協調難度大。最後針對每個問題,梳理出建設處已經採取的措施和需要黨組決策的事項。
寫到晚上九點,三頁概要完成。他發給建設處,同時抄送張懷民。
十分鐘後,建設處的王工回了郵件:“概要抓得挺準,就是我們想表達的。個別資料我調整了一下,其他沒問題。”
林凡鬆了口氣。
這時,張懷民從外面回來了。他看了林凡寫的概要,點點頭:“可以。但要記住,黨組會上,每個處室都會強調自己工作的困難,爭取領導支援。你的材料要在客觀反映問題的同時,保持平衡——不能只反映一個處室的訴求。”
“那我該怎麼把握?”
“多聽。”張懷民說,“規劃處、財務處、甚至市縣交通局,他們的聲音也要反映。黨組要的是全貌,不是區域性。”
林凡記下了。他意識到,這次會議不僅是工作彙報,更是各方利益的表達和博弈。而他的材料,會影響黨組的判斷和決策。
週二一整天,林凡都在整合材料。規劃處的材料來了,財務處的材料也終於在下午三點到位。他把三方面的內容整合成一個主報告,反覆調整結構、平衡表述、核實資料。
晚上七點,初稿完成。二十頁,五個部分:專案概況、進展情況、存在問題、下一步建議、需黨組決策事項。
他發給張懷民審閱。半小時後,張懷民把他叫到跟前。
“整體可以,但有幾處要改。”老科長用紅筆在列印稿上標註,“這裡,‘資金缺口較大’,要改成‘資金保障壓力較大’——‘缺口’太負面,‘壓力’是客觀描述。這裡,‘個別市縣重視不夠’,要改成‘工作推進不平衡’——不能點名批評。”
一處一處,張懷民指出了十二處需要修改的地方。每處修改都很細微,但林凡能感覺到,修改後的表述更穩妥,更符合黨組會議的語言風格。
“還有這裡,”張懷民指著最後一部分,“‘需黨組決策事項’列了六條,太多了。黨組會議不是處務會,要聚焦最關鍵的兩三條。你重新梳理,看看哪些是必須黨組定的,哪些是部門自己能解決的。”
林凡拿回稿子,重新思考。六條裡,有三條確實可以透過協調解決,不需要上黨組會。剩下的三條:資金缺口解決方案、滯後標段處置意見、跨部門協調機制建立,確實是需要黨組拍板的重大事項。
改完再交給張懷民,已經晚上十點。老科長看完,說了兩個字:“可以。”
林凡長舒一口氣。但他知道,這只是第一關。明天這份材料還要報廳長審定,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週三上午,材料送到廳長辦公室。林凡在門外等了四十分鐘,秘書才出來:“廳長看了,基本同意。但提了幾點意見,你記一下。”
林凡趕緊拿出筆記本。
“第一,資金缺口的解決思路要更具體,不能只說‘請黨組研究’,要提出兩到三個可選方案。第二,滯後標段的問題,要明確責任,是誰的責任誰認領。第三,所有資料要再核實一遍,確保百分之百準確。”
記完,林凡立刻回辦公室修改。他先聯絡財務處李想,請教資金缺口的解決方案。李想給了三個思路:申請省財政追加補助、調整市縣配套比例、引入社會資本。
“這三個方案各有利弊,都要說清楚。”李想提醒,“黨組決策需要全面資訊。”
接著,他聯絡建設處,瞭解滯後標段的責任認定情況。建設處起初不願明確,在林凡的堅持下,才勉強提供了分析:一個標段是施工單位責任,兩個是客觀因素。
“客觀因素要寫清楚是甚麼因素,”林凡說,“是天氣?是徵地?還是其他?”
“主要是雨季影響和地質條件變化。”
“那施工單位責任的那個,準備怎麼處理?”
“我們已經約談了,要求增加裝置和人員。”
這些細節,林凡都補充進材料。
下午三點,材料再次報給廳長。這次很快就透過了。
剩下的時間是會場準備。林凡和李靜一起去檢查會議室:桌椅擺放、桌牌順序、投影裝置、錄音筆、茶水準備……每一個細節都要到位。
“黨組會議的桌牌順序很講究。”李靜一邊擺一邊解釋,“黨組書記居中,左右依次是副書記、黨組成員,然後是列席人員。不能擺錯,錯了就是政治問題。”
林凡仔細核對名單,確認每個位置都正確。
下午五點,所有準備工作就緒。林凡最後檢查了一遍材料袋——主報告、補充材料、資料附表,分門別類裝好,每個參會人員一份。
回到辦公室,趙娜遞給他一杯茶:“林哥,累壞了吧?”
林凡接過來,水溫剛好。他喝了一口,才感到喉嚨的乾澀。
“還好,就是有點緊張。”
“第一次牽頭組織黨組會議,緊張正常。”李靜說,“不過你做得已經很好了。張科剛才還跟我說,你這次成長很快。”
林凡有些意外。張懷民很少當面表揚他,更不會在別人面前誇他。
“其實……”他猶豫了一下,“我就是按照張科教的方法,一步一步做。”
“能按照教的方法做,並且做好,就是本事。”李靜笑了,“很多人教了也不會,或者會了不做。你不一樣。”
下班時,林凡最後一個離開。他關掉辦公室的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明天,會議就要開了。
他準備的材料,會呈現在八位黨組成員面前。他組織的會議,會成為廳裡重大決策的平臺。
這感覺既沉重,又光榮。
就像張懷民常說的:在機關工作,最重要的不是職位高低,而是你做的事情有多重要。
而這次,他做的事情,很重要。
走出大樓,夜幕已經降臨。初冬的夜空清澈,能看見幾顆星星。
林凡抬頭看著,想起了山裡那些沒有光汙染的夜晚,那些更明亮的星空。
然後他想起了老趙,想起了鄭處長,想起了青江邊的防護林,想起了那些他參與協調、參與彙報、參與決策的事情。
所有這些,都像星星一樣,在他生命的夜空裡,閃爍著微光。
而明天,又是一顆新的星。
他深吸一口氣,朝公交站走去。
準備好了。
無論結果如何,他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