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四點，林凡正在整理青江大橋的協調紀要歸檔材料，周凱敲門進來了。
“忙著呢？”周凱沒坐，就靠在桌邊，“晚上有空沒？幾個同事聚聚，建設處的小王、財務的小李，還有我們處新來的碩士生。”
林凡手上動作沒停：“晚上可能要加班，紀要得趕出來。”
“紀要著甚麼急，週一交也來得及。”周凱壓低聲音，“主要是財務的小李，他管著咱們廳的培訓經費審批。認識一下，沒壞處。”
林凡這才抬起頭。周凱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熨得筆挺，頭髮也精心打理過，不像平常下班時略顯疲憊的樣子。
“我……”林凡猶豫了一下，“我真得趕材料。張科週一要看。”
周凱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表情，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料到如此。“行吧，那你忙。”他直起身，“不過凡啊，有句話我得提醒你——在機關裡，幹活很重要，但認識人也同樣重要。”
說完他擺擺手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辦公室裡只剩下林凡一個人。窗外傳來遠處操場學生打球的聲音，忽遠忽近。他盯著電腦螢幕上的紀要文件，那些字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周凱說得對嗎？也許對。在林業局時，老趙也說過類似的話：“山裡修路，認路不如認人。你認得了護林員、村幹部、施工隊長，路才能修得順。”
但那是山裡。在山裡，人直接關係到事的成敗。在這裡呢？在交通廳這棟大樓裡呢？
林凡想起上個月的一件事。財務處退回了一份培訓方案，理由是“預算編制不規範”。建設處經辦的小王氣得跳腳，說財務故意刁難。後來還是周凱出面，請財務的小李吃了頓飯，問題很快就解決了。
事後小王感嘆：“還是凱哥面子大。”
周凱只是笑笑：“甚麼面子不面子，就是溝通到位了。”
真的只是“溝通到位”嗎？林凡不太確定。他只知道，自己至今還沒和財務處的人說過一句工作以外的話。
下班鈴響了。林凡儲存文件，關機，收拾東西。走出辦公室時，他特意看了一眼周凱的座位——已經空了。
回家的公交車上，林凡一直在想周凱的話。車窗外，城市的燈光漸次亮起，下班的人群匆匆走過十字路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生存方式。
他突然想起張懷民。老科長在廳裡二十多年，認識的人應該很多。但林凡從沒見過他參加甚麼聚會，也沒聽他說過“認識誰誰誰很重要”之類的話。
張懷民靠的是甚麼？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訊息：“這週末回家嗎？你爸燉了羊肉。”
林凡打字：“回，週六下午回去。”
傳送後，他看著螢幕，忽然想起下週有個全廳的業務培訓。培訓通知早就發了，但他一直沒報名——因為手頭工作多，也因為覺得培訓內容和自己關係不大。
現在想來，培訓也許不只是學業務。周凱說過，財務的小李負責培訓經費審批……
林凡開啟手機郵箱，找到那份培訓通知。時間是下週三、週四兩天，地點在省委黨校，主題是“新時期交通規劃與專案管理”。他滑動螢幕，看到參訓人員名單裡已經有了二十多個名字，大多是各處室的年輕骨幹。
他猶豫了幾秒，點選了“報名”。
週一早晨，林凡提前到了辦公室。他想在下班前把培訓的事告訴張懷民，聽聽老科長的意見。
但一整天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上午張懷民在開處務會，下午又去了財政廳。直到快下班時，張懷民才回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張科，”林凡終於開口，“我想報名參加下週的廳裡培訓，您看……”
張懷民正在收拾公文包，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培訓？哪方面的？”
“交通規劃與專案管理，在省委黨校兩天。”
“想去就去。”張懷民說得簡單，“不過手頭的工作不能耽誤。培訓回來，該交的材料還得按時交。”
“我知道。”
張懷民拉上公文包拉鍊，忽然又問：“怎麼突然想去培訓了？”
林凡語塞。總不能說“因為周凱說認識人很重要”吧？
“就是想……多學點業務。”他找了個穩妥的理由。
“嗯。”張懷民點點頭，“多學點是好事。不過記住，在機關學習，課堂上學的是知識，課間學的是人事。都重要。”
這話說得含蓄，但林凡聽懂了。張懷民知道他在想甚麼，也知道他為甚麼想去培訓。
老科長拎起公文包往外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對了，培訓時如果遇到財務處的同志，可以請教一下咱們廳培訓經費的使用規定。最近有項費用報銷，我總覺得程式上有可以最佳化的地方。”
“好的，我記下了。”
門輕輕關上。林凡坐在座位上，反覆琢磨張懷民最後那句話。
請教。多麼巧妙的詞。不是“認識”，不是“結交”，是“請教”。以請教工作為名，行交流之實。既體面，又務實。
這才是張懷民的方式。老科長用二十多年時間建立的人脈，不是靠吃飯喝酒，而是靠專業能力、靠辦事靠譜、靠這種恰到好處的“請教”。
林凡開啟電腦，搜尋財務處相關的檔案。他想提前瞭解培訓經費的管理規定，這樣請教時才不會顯得唐突。
週三早晨七點，林凡準時出現在省委黨校門口。秋天的黨校校園很安靜，梧桐樹的葉子半黃半綠，石板路上落著薄薄的露水。
簽到處已經排起了隊。林凡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建設處的小王、規劃處的小劉，還有周凱。周凱正和財務處的一個年輕人說笑，那人應該就是小李。
“凡哥來了？”周凱眼尖，招手讓他過去，“來，介紹一下，財務處的李想，咱們廳的青年才俊。李想，這是我們辦公室的林凡，張懷民科長的高徒。”
李想很年輕，戴副眼鏡，笑容靦腆：“林哥好，久仰了。張科在我們財務處可是傳奇人物。”
“傳奇？”林凡有些意外。
“是啊。十年前廳裡有個大專案，預算出了點問題，眼看要黃。是張科連續熬了三夜，把所有的賬目一筆一筆理清楚，找到了解決路徑。”李想推了推眼鏡，“我們處長到現在還經常拿這個例子教育我們：搞財務不能只會說不，要會找出路。”
林凡聽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跟了張懷民幾個月，從沒聽老科長提過這件事。張懷民桌上那些深夜亮著的燈，原來不只照亮了眼前的檔案，還照亮過那麼重要的路。
培訓課程比想象中有用。講課的老師是省規劃院的老專家，案例詳實，分析透徹。林凡認真記筆記，偶爾抬頭，看見教室裡的人們神態各異——有人全神貫注，有人昏昏欲睡，有人在悄悄看手機。
課間休息時，林凡按照張懷民的囑咐，主動找到李想。
“李老師，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他拿出準備好的筆記本，“我們辦公室最近有個培訓費用報銷，涉及外地專家的交通補助。檔案上說‘按實際發生費用報銷’，但這個‘實際’怎麼界定？是隻看票據，還是要綜合考慮合理性？”
李想很認真地聽了問題，然後說：“這個確實容易有爭議。我們的執行標準是：票據是基礎，但還要看事項的必要性和標準的統一性。比如專家從北京來，按理應該坐高鐵，但如果他買了全價機票，我們就只能按高鐵二等座的標準給報銷。”
“那如果專家因為時間緊，確實需要坐飛機呢？”
“那就需要提供情況說明，附上會議通知的時間要求，證明趕時間的必要性。”李想說得很具體，“總之，財務稽核不是死卡條文，是要在合規的前提下，把事情辦成。”
兩人站在走廊窗前，聊了十幾分鍾。從費用報銷聊到預算編制，從專案管理聊到風險控制。林凡發現，李想雖然年輕，但對財務制度的理解很深入，而且善於從管理角度思考問題。
“其實財務工作挺有意思的。”李想最後說，“很多人覺得我們就是卡預算的，其實我們是幫大家把事辦好的。合規是底線，但不是天花板。”
上課鈴響了。回到教室時，周凱湊過來低聲說：“可以啊凡哥，跟李想聊得挺投機。”
“就是請教點工作問題。”
“請教得好。”周凱意味深長地笑笑，“李想那人實在，你對他實在，他就對你實在。”
兩天的培訓很快結束。最後半天是分組討論，林凡、李想、周凱，還有幾個其他處室的年輕人分在一組。討論主題是“跨部門協調的難點與對策”。
輪到林凡發言時，他講了青江大橋協調的例子——不是講自己的功勞，而是講遇到的困難、各方的立場、找到平衡點的過程。講得很實在，沒有套話。
講完後，李想第一個提問：“林哥，你剛才說建設處和林業局最後都做了妥協。那在協調過程中，你怎麼判斷哪些地方可以讓步，哪些必須堅持？”
這個問題問到了要害。林凡想了想：“我的體會是，要看這個點是不是各方的核心訴求。比如林業局，核心是要保住防護林的功能，至於圍擋用鋼管還是彩鋼板，那是次要的。建設處的核心是確保工程安全按期完成，增加點成本可以接受，但影響安全不行。”
“那如果雙方的核心訴求衝突呢？”
“那就需要找更高層級的依據。”林凡說，“比如法律、政策、技術規範。用客觀標準來裁決主觀分歧。”
討論很熱烈。結束時，李想主動加了林凡的微信：“以後財務報銷方面有問題，隨時問我。”
回廳裡的車上，林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這次培訓，他確實學到了業務知識，但更重要的收穫，也許是和李想的那番對話，是討論會上那些實實在在的交流。
周凱說得對，認識人很重要。
但張懷民的方式更對——用專業贏得尊重，用請教建立聯絡，用實在換取實在。
回到辦公室已經下午四點。張懷民不在，李靜說去廳領導那兒彙報工作了。林凡開啟電腦，開始寫培訓總結——這是張懷民要求的，參加培訓必須交總結。
他寫得很認真，不僅寫了課程內容，還寫了討論會的收穫，寫了和李想的交流。最後他寫道：“最大的體會是，在機關工作，專業能力是立身之本，但溝通協調能力同樣重要。而溝通協調的基礎，是對各方工作的理解和尊重。”
寫完後，他發給張懷民郵箱。然後起身，給窗臺上的綠蘿澆水。
那些新長出的嫩芽又長高了一些，葉子舒展開來，在夕陽下泛著健康的綠光。
林凡看著它，忽然想起剛來時的樣子——蔫蔫的，黃黃的，像個沒人管的孩子。
而現在，它活得很好。
就像他自己。
從那個只會埋頭看檔案的新人，到開始懂得看人、懂得知人、懂得借人之力成事的人。
這成長很慢，很細，像綠蘿抽新芽，一天只長一點點。
但終究，在生長。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訊息：“羊肉給你留著了，週末一定要回來啊。”
林凡打字：“一定回。”
傳送後，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開始點亮，又一個工作日結束了。
而他已經開始期待，下一個工作日，又會遇見誰，又會學到甚麼，又會成長多少。
這種期待，讓他感到踏實。
因為這意味著，他正走在一條對的路上。
一條張懷民走過，周凱在走，李想在走，無數人正在走的路上。
一條既需要低頭做事，也需要抬頭看人的路。
一條在規則中尋找空間，在程式中注入溫度的路。
而他，才剛剛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