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淺野信二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一絲不悅浮現在他臉上。
“慌甚麼?”
“將軍……出事了!出大事了!”影山健太的聲音因為急促而變了調,他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外面……外面到處都是用中儲券的人!到處都是!”
淺野信二的身體坐直了。
“這不是好事嗎?”他反問,“說明我們的宣傳起作用了。”
“不!不是!”影山健太用力搖頭,幾乎是吼出來的,“是那些……是那些普通老百姓!碼頭工人、拉黃包車的、賣菜的!他們都在用!”
“可問題是,昨天來兌換的,全都是那些大商人!根本沒有幾個普通市民!他們……他們的錢是哪裡來的!”
淺野信二臉上的最後一絲從容,瞬間崩碎。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鑽進了他的大腦。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影山健太。
“立刻!讓所有今天開業的商鋪全部停業!把他們今天收到的所有中儲券,一張不留,全部送到這裡來!”
“快!”
……
半個小時後。
司令部的會議室裡,堆起了一座座由鈔票構成的小山。
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
嶄新的紙幣散發著油墨的特殊香氣,充滿了整個房間。
淺野信二戴著白手套,拿起一疊五十元面額的鈔票。
他對著燈光,仔細地檢查著。
紙張的質地、水印的清晰度、偉人頭像的紋理、背面的防偽細線。
一切都完美無缺。
他一張一張地翻看,又隨機從另一堆裡抽出一疊。
還是沒有任何問題。
“將軍,會不會是我們想多了?”影山健太的聲音有些乾澀,“也許……也許是有些商人提前把換來的錢,用作薪水發了下去?”
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淺野信二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將手裡的鈔票放下。
整個會議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在場的每一個軍官都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勤務兵領著一個頭發花白、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瘦小老者走了進來。
“將軍,造幣廠的井上先生到了。”
井上雄一是帝國從大阪造幣局特聘來的首席技術顧問,整個中儲券的防偽技術都出自他手。
“井上君。”淺野信二對他點點頭。
井上雄一沒有多餘的客套,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張鈔票,只看了一眼,就斷然說道。
“將軍閣下,請放心,這就是我們印製的真鈔,絕無問題。”
他將鈔票舉到眼前,用一種近乎痴迷的態度撫摸著上面的紋路。
“從紙張的纖維配比,到油墨裡混合的磁粉,再到這微縮文字的雕版,都是帝國最頂尖的技術。仿造?絕無可能。”
淺野信二沒有放鬆,他指了指桌上的高倍放大鏡。
“再看看。”
井上雄一愣了一下,但還是依言坐下,將那張鈔票平鋪在高倍放大鏡下。
他調整著焦距,鏡片下的圖案被放大了數十倍。
起初,他的臉上還帶著自信。
可漸漸地,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將鏡片下的區域一寸一寸地移動,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彷彿凝固了。
“這……這不可能……”井上雄一的聲音開始顫抖,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蒼老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匪夷所思。
“將軍……這……這不是我們的錢!”
影山健太一個箭步衝上去。
“你說甚麼!你剛才還說萬無一失!”
“不!你們看這裡!”井上雄一的手指哆嗦著,點在放大鏡的目鏡上。
“這裡有一點小彎曲,不符合我們的情況……”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還有這裡!背面的建築圖案,塔頂的磚石紋路,我們用的是橫向排列,這張……這張是斜向的!”
“它……它簡直跟真的一模一樣!如果不是用這種級別的放大鏡逐寸檢查,根本不可能發現!”
“轟!”
淺野信二的大腦裡,彷彿有一顆炸彈被引爆。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了身後的椅子上。
崩潰。
徹徹底底的崩潰。
他預想過假幣的出現。
在他原本的沙盤推演裡,軍統就算能造出假幣,也必然是粗製濫造,漏洞百出。
他只需要讓憲兵隊嚴厲打擊,抓幾個典型殺雞儆猴,就能輕易控制住局面。
可他做夢也想不到,對方竟然能在短短一天之內,就將如此海量、如此逼真的假鈔,鋪滿了整個魔都!
這不是簡單的破壞,這是從根基上,對他整個金融掠奪計劃的毀滅性打擊!
當市面上流通的錢,連銀行專家都難辨真偽時,誰還敢要中儲券?誰還敢去銀行兌換?
信用,已經崩塌了!
……
綢緞莊裡。
老闆陸浩林癱坐在地上,夥計們手足無措地圍著他。
他的面前,是幾隻裝滿了中儲券的麻袋。
這些昨天還代表著財富的紙張,此刻在他的眼裡,比路邊的廁紙還要骯髒。
他完了。
幾代人攢下的家業,一夜之間,換成了一堆廢紙。
……
正金銀行門口。
原本還抱著觀望心態的市民們,此刻已經徹底炸了鍋。
“聽說了嗎?城西的劉米鋪,今天收了一麻袋的假錢!老闆當場就中風了!”
“何止啊!我親戚在布莊當夥計,他們店今天也被搬空了,收的全是假鈔!”
一個聲音尖銳地喊道:“我兒子今天早上就在弄堂口撿到一張十塊的!跟真的一模一樣!”
“這錢不能換!誰換誰傻!這就是東瀛人的陰謀!”
人群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之前那些因為商人、大戶們帶頭而產生的信任感,瞬間都是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慶幸。
還好自己沒有去換,不然虧的就是自己了!
會議室裡。
淺野信二緩緩地坐回椅子上。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摔東西。
他只是伸出手,從那鈔票山上拿起一張。
那張五十元的“中儲券”,製作得如此精美,甚至還帶著一絲冰冷的質感。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