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騷動,漸漸平息,取而代的是一種無奈的觀望。
銀行二樓的辦公室,百葉窗拉開一道縫隙。
淺野信二端著一杯清酒,俯瞰著樓下的景象。
影山健太站在他身後,臉上帶著恭維的笑意。
“將軍,一切盡在您的掌握之中。”
樓下,擴音器裡傳來銀行職員高亢的唱報聲。
“賀氏紗廠,兌換中儲券三十萬元!”
“王氏麵粉廠,兌換中儲券二十萬元!”
一聲聲唱報,如同重錘,敲在警戒線外每個市民的心上。
淺野信二抿了一口酒,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神色。
“這些商人,比我想象的還要積極。這樣下去,最多三天,我們加大宣傳力度,就能讓所有人都接受中儲券。”
影山健太躬身。
“全賴將軍運籌帷幄。”
淺野信二放下酒杯,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不知道那隻陰溝裡的老鼠,現在在想些甚麼。”
他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影山健太。
“我佈下的捕鼠夾,每一個都塗滿了最香甜的誘餌。他今天,會不會搞出甚麼動靜,一頭撞進來?”
話音未落。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遠方傳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轟隆!轟隆隆——!”
爆炸聲連成一片,如同滾雷,由遠及近,震得辦公室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爆炸的源頭,在租界與日佔區的交界地帶!
而且不是一處,是沿著交界線,幾乎在同一時間,數十個地點同時炸響!
定時炸彈的轟鳴,混雜著成千上萬掛鞭炮被同時引爆的噼啪聲,匯成了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
樓下的市民瞬間炸了鍋,尖叫著四散奔逃。
憲兵們如臨大敵,迅速組成防禦陣型。
淺野信二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
他一把推開影山健太,衝到窗邊,一把拉開百葉窗。
街道上已經亂成一團。
而那爆炸聲,依舊在持續,一聲比一聲猛烈!
這動靜太大了!
大到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不是小規模的破壞,這動靜,簡直像是軍隊在進行炮火覆蓋!
淺野信二的臉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一直以為,陳適在魔都的力量有限,所有的行動都只能在暗中進行,火力更是嚴重不足。
可現在這動靜是怎麼回事?
他真的能夠動用這樣級別的火力?!
“報告!報告將軍!”通訊兵連滾帶爬地衝進辦公室,帽子都歪了,“法租界、公共租界跟我們的地區沿線,發生爆炸的地方至少有十幾處!”
影山健太的身體僵硬,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立刻派人過去!封鎖現場!給我查!”淺野信二的咆哮在辦公室內迴盪。
……
半小時後。
租界交界處的街道上,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硝煙和鞭炮燃燒後的硫磺味。
一隊隊日本士兵趕到現場,卻被一排排神色平靜的巡捕攔住。
“對不起,先生們,這裡是公共租界的地界。沒有總巡捕房的手令,你們不能過去。”一個白人巡捕隊長用生硬的說道,他身後的包頭巾的巡捕們舉起了手中的警棍。
日軍軍官氣急敗壞地指著馬路對面的狼藉。
“那裡剛剛發生了爆炸!是恐怖襲擊!我們必須過去追捕兇手!”
巡捕隊長聳了聳肩。“我們已經檢查過了,只是一些威力巨大的鞭炮和幾個土製炸彈,沒有人員傷亡,只有幾扇玻璃碎了。我們會處理的。”
任憑日軍如何交涉,巡捕們就是不肯讓路。
而在淪陷區內的爆炸點,情況也大同小異。
士兵們趕到時,現場除了滿地狼藉的鞭炮紅紙和一些炸開的鐵皮罐頭,連一個鬼影都看不到。
肇事者就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一樣。
一天的時間裡,這樣的鬧劇在魔都各處不斷上演。
東邊的碼頭傳來巨響,西邊的菜市場又炸成一片。
整個魔都,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被點燃的鞭炮。
淺野信二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影山健太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從最初的謹慎小心,到後來的震怒,再到現在,淺野信二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甚至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品著。
直到傍晚,最後一份報告送來,彙總了一天的“戰果”:全市共發生七十六起爆炸,無一人員傷亡,財產損失微乎其微。
唯一的影響,就是銀行門口圍觀的人,少了一半多。剩下的人也沒有多少散戶兌換的,信心大幅度下降。
整個金融改革的第一天,虎頭蛇尾,草草收場。
“哈哈。”
淺野信二突然笑出了聲。
影山健太猛地一抬頭,不明所以地看著自己的長官。
“將軍?”
“哈哈……哈哈哈哈!”淺野信二放下茶杯,發出一陣大笑,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一種奇異的釋然。
“他倒是沒有上鉤。”淺野信二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說,“他知道我們準備了籠子,就等著他鑽進來。所以,他不敢真的動手。”
影山健太思索片刻,也明白了過來。
“所以,他就用這種方法,來攪亂我們的秩序?”
“沒錯。”淺野信二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他想用這些噪音,讓全魔都的人都以為,他的抵抗力量還很強大,還在大規模地活躍。”
影山健太不得不承認:“實話實說,這招確實不錯。本來今天應該會有很多百姓看到商人們帶頭,跟著來換錢的。被他這麼一搞,所有人都嚇得偃旗息鼓,準備再觀望觀望了。”
“對!”淺野信二的笑意更濃了,但那笑意裡透著一股冰冷的算計。
“但是,這恰恰也暴露了一個問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搖了搖。
“那就是,他們畢竟沒有真的動手。等到之後,老百姓們會發現,除了響聲大一點,甚麼都沒有發生。街上沒有屍體,房子也沒有倒塌。”
“到時候,他們會怎麼想?”淺野信二自問自答。
“他們會覺得,這隻老鼠,不過是外強中乾。他的聰明,反而是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