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會掙扎的。”高橋聖也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快意。“封鎖訊息,全城搜捕,嚴懲持有者。這些手段他都會用上。”
他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輕蔑。
“但是,沒用了。信用的堤壩一旦決口,就再也堵不上了。這一波,他很難過去了。”
北村隆的興奮勁兒稍稍平復,一個巨大的疑惑浮現在他心頭。
“閣下,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他皺著眉,“這又大概軍統那邊搞出來的事情,費這麼大勁搞出這麼逼真的假鈔,成本肯定不低。他們這麼玩,似乎沒有從中獲利吧?”
“圖甚麼呢?為甚麼不自己印了錢,悄悄地投放到市場裡去花?那可是一筆天文數字的財富!”
高橋聖也轉過身,走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平靜的庭院,用一種近乎講課的口吻,緩緩開口。
“北村,這就是我們和那個對手最大的不同。”
“如果他們選擇悄悄花錢,用這筆假鈔去購買物資,囤積居奇。短時間內,他們確實能獲得巨大的利益。”
高橋聖也的分析清晰而冷酷。
“但時間一長,當海量的假幣湧入市場,淺野信二會怎麼做?他會立刻加大真鈔的發行力度來維持穩定。我們那個對手畢竟是在陰溝裡活動,他的地下工廠拳力開動印鈔的速度,無論如何也比不過淺野信二的國家機器。”
“到最後,市場會被稀釋,通貨膨脹在所難免,他們那點假鈔能造成的影響微乎其微。除了在第一批撈一筆橫財,對大局毫無幫助。”
北村隆聽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他還是無法理解,“按照我們……不,按照一般人的想法,不都應該選第一種嗎?那可是實打實的利益啊!現在這樣,雖然對整個戰局有利,但他們自己卻一分錢的好處都撈不到!”
“沒錯。”高橋聖也點點頭,他的神色變得異常複雜,其中有讚歎,有嫉妒,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這也就是這個敵人的可怕之處。”
“他能夠完全拋棄掉個人的私心,以大局為重,追求戰略上的最終勝利,而不是眼前的蠅頭小利。”
高橋聖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甚麼時候,帝國內部也能夠這樣……”
他說到這裡,突然說不下去了。
畢竟他自己,不也正因為派系之爭,在為帝國的巨大損失而幸災樂禍嗎?
……
陳適的別墅裡,燈火通明。
宮庶和郭騎雲幾乎是衝進來的,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先生!全亂了!整個魔都都亂了!”宮庶的聲音都在抖,“那些掛牌子只收中儲券的商鋪,全被搬空了!收到的錢,全是咱們印的!”
郭騎雲補充道:“我親眼看見一個米鋪老闆癱在錢堆裡,哭都哭不出來!太解氣了!”
客廳裡,於曼麗和宋紅菱也站起身,她們同樣從各自的渠道收到了訊息,心中的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唯有陳適,安然地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清茶,熱氣嫋嫋。
他只是平靜地聽著,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這正是他一手策劃的。
所有人的狂喜,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呷了一口茶。
“這只是第一步。”
眾人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他。
陳適放下茶杯,走到牆邊的地圖前。
他的手指,從魔都的位置,緩緩滑向西邊,指向通往內陸的崎嶇山路。
“中儲券的信用已經崩了,但我們還有另一件事要做。”
他看向郭騎雲。
“鬼子收繳上來的法幣,現在在哪裡?”
郭騎雲立刻回答:“已經裝車了,一共三輛大卡車,由一個憲兵小隊護送,正準備連夜運往前線。”
陳適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冷意。
“那就好。”
……
夜色深沉,月光被烏雲遮蔽。
連線淪陷區與國統區的山路上,三輛軍用卡車的車燈劃破黑暗,在蜿蜒的公路上艱難行駛。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的聲響。
押車的日軍小隊長打了個哈欠,咒罵了一句這該死的路況。
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須在天亮前將這批“物資”送到前線中轉站。
這些法幣,是帝國金融戰的關鍵一環。它們將被用來在國統區大肆採購從藥品到鎢礦的各種戰略物資,用敵人自己的錢,掏空敵人的家底。
就在卡車拐過一個急彎時。
“轟隆!”
路邊的一棵大樹,突然發出巨響,攔腰截斷,轟然倒下,死死地橫在了路中央。
“敵襲!”
小隊長淒厲的吼聲被槍聲瞬間淹沒。
“砰!砰!砰!”
道路兩側的山林裡,火光迸射,密集的子彈如同潑水一般,掃向卡車。
駕駛室的玻璃被打得粉碎,司機當場斃命,卡車歪歪扭扭地撞在一起。
憲兵們依託著車身反擊,但對方的火力太猛,而且佔據了絕對的地利。
黑暗中,一個粗獷的嗓門用土話大吼著。
“弟兄們,開山!給老子狠狠地打!”
山林裡,一個絡腮鬍大漢,扛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對著山下瘋狂掃射。他是一撮毛山寨的大當家,人稱“廖閻王”。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是他的二當家,外號“猴子”。
“大哥,這趟點子有點扎手啊,是東洋鬼子。”猴子縮了縮脖子。
“扎手?”廖閻王一腳踹在他屁股上,“他們說只要打下來,夠咱們弟兄們快活好幾年了!給錢的是爺爺,管他孃的是誰!打!”
戰鬥沒有持續太久。
十幾分鍾後,槍聲漸歇。
山路上只剩下燃燒的卡車和一地的屍體。
廖閻王叼著一根菸,帶著上百個土匪從山林裡衝了出來。
“猴子,去看看,這趟是甚麼肥貨。”
猴子帶著幾個弟兄,用刺刀撬開第一個車廂的帆布。
車廂裡,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木箱。
“大哥,是硬貨!”猴子興奮地喊。
幾個土匪合力撬開一個木箱。
箱蓋開啟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槍,沒有藥品,也沒有糧食。
箱子裡,是一捆捆用牛皮紙紮好的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