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魔都的夜,徹底亂了。
憲兵隊的軍靴踏碎了街道的寧靜,一輛輛軍用卡車在黑夜中橫衝直撞,淒厲的警笛聲撕裂了天空。
所有與國際飯店有關的人員,從廚師到服務員,再到外圍的安保,全都被連夜逮捕,特高課的審訊室裡燈火徹夜通明。
但這毫無用處。
這些參加所謂的外交官聯席會議的外交精英們,近乎於全軍覆沒。
這個訊息,如同最猛烈的十二級地震,將魔都整個東瀛權力上層,震得地動山搖,瞬間崩塌。
無數的電話,從各個部門打向東京大本營。
而東京大本營,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震怒之中。
暗流,開始在廢墟之下瘋狂湧動。
有的人,屬於海軍派系,眼看陸軍派系的人死傷殆盡,立刻開始盤算著如何安插自己的人手,搶佔這片權力的真空。
有的人,屬於陸軍派系,捶胸頓足之餘,也是連忙聯絡自己的靠山,試圖保全自己。
高橋聖也知道,自己完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醫院,身上還沾著馮懷寧噴出的穢物,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
司機戰戰兢兢地為他拉開車門。
“去……去茶樓。”他沙啞地擠出幾個字。
司機不敢多問,立刻發動了汽車。
車窗外,是魔都混亂的夜景,可這一切,在高橋聖也的眼中,都已化為一片灰敗的死色。
他完了。
……
茶樓內,第二齣能劇《羽衣》剛剛結束,賓客們正沉浸在方才那唯美的意境中,交口稱讚。
陳適坐在第一排,正與身邊的商會會長們談笑風生,等待著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劇目的開演。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特高課制服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那人影的出現,瞬間讓場內熱烈的氣氛為之一滯。
所有人的談笑聲都停了下來,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高橋聖也。
他身上的軍服皺皺巴巴,還沾著不明的汙漬,頭髮凌亂,雙眼佈滿血絲,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頹敗與絕望的氣息。
陳適也站了起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訝。
高橋聖也沒有理會周圍人的注視,他只是徑直走到陳適面前,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蠕動了半天,才發出一絲破碎的音節。
“我來……聽個戲。”
陳適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對著他溫和地點了點頭,然後對身旁的人示意了一下。
立刻有人搬來一張椅子,放在了陳適的身邊。
高橋聖也就這樣,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頹然坐下。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死死地盯著空無一人的舞臺,心中思緒紛飛。
上面會怎麼處置自己?撤職?送上軍事法庭?還是直接讓自己切腹謝罪?
他不知道。
他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臺上的戲,唱到了落幕的時候。
很快,場內的燈光再次暗下。
最後一齣戲,開始了。
劇目是《安宅》。
講述的是源義經一行人,在逃亡途中,於安宅關被守將富?左衛門識破身份,隨行的武藏坊辨慶急中生智,謊稱是為東大寺籌款的僧侶,並拿出一卷空白的勸進帳(募捐名冊)當眾宣讀,最終騙過守將,得以通關的故事。
戲演到高潮,辨慶為了打消守將的疑心,甚至揮舞金剛杖,痛列印在主君義經的身上。
那是從雲端跌落谷底的屈辱。
那是為了求生,不得不拋棄一切尊嚴的掙扎。
高橋聖也看著臺上那卑微掙扎的身影,眼眶漸漸溼潤。
他彷彿在臺上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高橋君。”
陳適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
“雖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甚麼事,但人生在世,總有起落。”
“你看這臺上的辨慶,雖然受盡屈辱,但只要能活下去,總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陳適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說對嗎?”
高橋聖也身體一震,緩緩轉過頭,看著陳適那張真誠的臉。
一股暖流,似乎從心底升起。
可這暖流,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刺骨的絕望。
東山再起?
他還有這個機會嗎?
自己這次惹下的簍子太大了!
“武田君,多謝你的好意。”
“可是……唉!”
高橋聖也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看著臺上,那最終成功過關,主僕一行遠去的背影,只覺得心中一片淒涼。
戲裡的人,能東山再起。
可戲外的他,已經墜入了萬丈深淵。
……
第二天,清晨。
一封來自大本營的電報,直接送到了高橋聖也的辦公室。
他被解職了。
即刻生效。
至於後續的處置,將由新上任的負責人,進行討論決定。
高橋聖也看著那封電報,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平靜地脫下了身上的軍裝,一件一件,仔細地疊好,放在了辦公桌上。
……
與此同時,一列從武城開往魔都的軍用專列,正在鐵軌上飛馳。
包廂內,一個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式圓框眼鏡的男人,正襟危坐。
他約莫五六十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章上,是陸軍少將的軍銜。
他的腰板挺得筆直,一張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如同花崗岩一般的冷硬與嚴肅。
他的手中,正拿著一份關於昨夜慘案的初步報告。
……
山城,軍統局總部。
戴老闆的辦公室內,煙霧繚繞。
戴老闆和鄭耀先二人,看著剛剛從魔都發來的加密電報,臉上是難以抑制的興奮。
“好!好啊!”
戴老闆一拍桌子,激動地站了起來。
“一個晚上!陳適一個晚上,就把小鬼子在魔都的指揮系統,給連根拔起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可惜!可惜死的都是些掛著外交官名頭的特務!要是換成幾十個穿著軍裝的佐官、將官,那該是何等轟動的效果!”
鄭耀先點了點頭,接過了話頭。
“是啊,正因為他們是‘外交官’,所以這件事,我們絕對不能承認。”
“否則,就會在國際上落人口實,讓小鬼子借題發揮,把髒水潑到我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