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泠將之前發生的變故告訴寧禾。
天音初落時,斛歲奔赴就近陣眼鎮壓,她識海之中的種子名為纏幽藤種,封固之力極強。
鎮壓陣眼一事異常順利,全程無驚無險。
待到第二道天音落下,鎮守結束,斛歲準備返回風止域。
誰也沒料到歸程途中禍從天降。
她撞上一隊遊蕩在外的屠戮者。
以斛歲合體期修為,尋常屠戮者根本留不住她,哪怕不敵多人合圍憑她的本事也能逃走。
可那一隊屠戮者之中偏偏站著一個特殊的人。
那是斛歲曾經的兄長。
阿泠並未細說斛歲年少時的家族舊事,只一語帶過。
斛歲早年與家族決裂,斬斷親緣,帶著一身傷勢決然離開。
她與族中之人恩斷義絕,關係冷如冰,雙方沒有絲毫情分。
而今亂世相撞,立場天差地別。
一人是守道盟成員,心懷蒼生,鎮守陣眼,一人烙下印記成為屠戮爪牙,聽從天權號令。
舊怨疊加立場,手足變成死敵,交手是必然的。
而真正困住斛歲令她重傷昏迷的並非是她兄長實力太強,而是一樁埋藏多年的隱患。
斛歲當年倉促離家,那時性命垂危,為求自保不得已捨棄許多身外之物。
她家族之人會以自身精血蘊養分身,分身可替本體轉移傷害。
那時她急於脫身,若有遲疑便會被家族強行扣下殞命。
情急之下她沒能徹底銷燬分身,只草草斬斷聯絡離去。
本以為那具殘缺分身早已作廢,卻不想遭到家族算計。
族人尋回分身後將其修復,更在分身之內埋下禁制留作後手,只為來日牽制斛歲。
平日裡禁制沉寂,一旦她與族中血親交手,精血共鳴,禁制便會觸發。
那日雙方交手,禁制死死纏住斛歲經脈丹田,明明只是一具遙遠的殘軀,卻成了最陰毒的桎梏。
一邊是同族血親出手殺伐,一邊是舊日分身反噬纏身。
內外夾擊,進退無路。
說到此處阿泠聲音沙啞:“她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寧禾知道安慰話語蒼白無力,只靜靜陪在阿泠身旁等她平復情緒。
床榻之上,斛歲雙目緊閉無聲沉眠,沒了往日慵懶鮮活的模樣。
“她一直昏迷不醒,根源是甚麼?”
“經脈丹田都纏繞著禁錮氣息,我不敢觸碰識海,只能猜測識海之內也有。”
聞言寧禾上前,指尖落在斛歲的手腕上,神念探入檢查脈絡。
阿泠並未阻止,她懷揣著一點隱秘希望等待。
果然,一股晦澀的禁錮氣息正在斛歲經脈中游走,這氣息只針對她一人,對寧禾的氣息毫無反應。
寧禾明白阿泠為何束手束腳。
經脈、丹田皆是修士命門,半點差錯都足以道基盡毀。
如今斛歲昏迷,稍有不慎讓禁制反噬,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神魂潰散。
阿泠沒指望寧禾能喚醒斛歲,並非輕視寧禾,而是這種家族秘術太過罕見。
兩人縱然有心相救卻一時半會沒有法子。
石室再度陷入沉默。
寧禾沒有坐以待斃,當即傳訊給夙毓請她幫忙。
不論是昔日相交的情分,還是斛歲身為守道盟成員,她都不會置之不理。
瑤光域藏書浩瀚萬古,各族秘術、隱秘、淵源盡數收錄在冊,夙毓常年掌管瑤光域,對各家族一清二楚。
若是連夙毓都查不到,那寧禾也沒有法子了。
阿泠聽到寧禾傳訊,眼中再次泛起一絲微弱期待。
她知道寧禾身居瑤光少主高位,或許真能破開困局。
瑤光域內局勢安穩,夙毓並無繁雜要務纏身,接到傳訊立刻動身查詢。
沒過多久便有了訊息。
“少主,查到了,是牽命纏固術。”
夙毓聲音冷靜,條理分明:
“此術以精血為引,血脈相連便可千里困縛,無論相隔多遠都會被牽制,若是不幸中招會長久昏睡,直到身體枯竭而亡。”
此術並非梁家獨有,不然斛歲不會與兄長動手,她也知曉自己的分身沒毀乾淨。
因此秘術應是後來尋到的。
家族隱秘在外人看來無法觸及,可在底蘊深厚的瑤光域面前一查便知。
上界宗門稀少,家族數量也不多,有時一族家主的地位還比不上大域殿主,更不用說凌駕諸天的大域域主。
很快夙毓便將剋制牽命纏固術的法子傳回。
此法只能做到壓制禁錮氣息,最多讓斛歲甦醒,無法徹底根除。
可僅僅只是能夠甦醒這一條便足以點起希望。
阿泠的眼眸驟然亮起,壓在心頭的疲憊一掃而空。
只要能醒就還有希望。
總會好的。
她在心中輕聲說道。
為了不打擾寧禾,阿泠退出石室將地方留給她。
石室內,寧禾將施法所需材料一一擺好。
材料珍稀,好在並不算世間罕有,且全部由阿泠拿出。
她心中清楚,此番已是麻煩寧禾,又怎好再讓對方破費。
寧禾對此並不在意,情誼在前,外物皆是浮雲。
門外,阿泠佇立在窗邊。
日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祈禱,希望寧禾順利,希望歲歲平安。
光陰流逝,天光由明亮轉為昏黃,直至徹底沉入夜色。
皓月升空,星辰稀疏,石室內終於傳出動靜。
“她醒了。”
短短三字落在阿泠耳中宛若天籟。
她剋制不住情緒,腳步急促朝著石室衝去。
“歲歲!”
石床之上,斛歲艱難掀開眼皮,視線還很模糊,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
“阿泠......”
相較於阿泠的激動狂喜,斛歲身體虛弱至極。
阿泠伸出手碰了碰斛歲的臉頰,她太在乎眼前之人,生怕力道過重弄傷對方,連觸碰的動作都小心翼翼。
石室角落,寧禾靜立無聲。
她沒有打擾二人,轉身出了石室,指尖凝起靈光給遠在瑤光域的夙毓傳去訊息。
這一次只有簡簡單單兩個字:謝謝。
瑤光域。
夙毓本以為少主還有其他事,沒想到傳入耳中的話語只有兩個字。
她無波無瀾的雙眸有一瞬間凝滯,心中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漣漪微弱,轉瞬即逝。
不過片刻,她又恢復成那尊冷靜自持、毫無情緒的模樣。
唯有她自己清楚,方才一瞬心中有一絲極淡的波動。
這種感覺......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