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禾再次來到書肆時夜色已深，風止城本就無風，此刻更顯寂靜。
推開那扇厚重木門，白日裡亂糟糟堆滿玉簡的地面此刻已被打理得乾乾淨淨。
玉簡與書冊整整齊齊碼放在木架上，在昏黃的燈火下透著靜謐。
門口的櫃檯後，那位店主正支著下巴打著盹，看起來像是等了很久。
寧禾心中微動，這一次識海中的枯生木種毫無動靜。
這與白日裡的反應截然不同，讓她心頭多了幾分警惕和不解。
“是你啊。”
店主收起右手坐直了身體。
書肆內的燈火昏黃，她的大半張臉都隱在陰影裡，神色晦暗不明，讓人看不透她在想甚麼。
“就知道你還會來，不枉我等到現在。”
寧禾微挑眉：“你知道我要來？”
“當然。”
店主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想不想知道如何隔絕令牌監視？”
“砰——”
還沒等寧禾說話，身後的木門已經關上。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昏黃的燈火搖曳。
寧禾站在門口，店主坐在櫃檯後，兩人一坐一站，隔著數步距離靜靜對視。
“條件。”
店主看著她，那雙隱在陰影裡的眼睛不似白日散漫，此刻透出銳利直直看向寧禾：
“在談條件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
她沒有直接問，反而話鋒一轉丟擲另一個問題：
“你應是下界飛昇來的，對上界是何看法？可是你想象中的模樣？”
寧禾目光平靜淡淡回道：“上界靈氣充沛，地域廣闊，是下界修士夢寐以求的修行聖地。”
“是嗎？”
店主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嘲諷。
寧禾像是沒聽出來似的：
“道友有所不知，我在下界時曾加入過一個宗門，那宗門表面光鮮，內裡卻腐朽不堪。
高位者以弟子為食，肆意掠奪，可憐那些弟子被矇在鼓裡，永無出頭之日。
所謂名門正派，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話音落下，屋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那股壓抑的氣氛緩緩散去，店主看向寧禾的眼中沒了銳利，又恢復了之前那副困頓慵懶的模樣。
“你果然是。”
她輕聲道，像是確認了甚麼。
隨後，她竟像是聽故事一般饒有興致地追問了一句：“後來呢？”
“後來”，寧禾語氣平淡：“被其他正道勢力連根拔起，宗門覆滅，於天地間徹底除名。”
店主嗤笑一聲：“這個結局倒是乾淨，但若換作是我，定要讓那些蛀蟲嚐遍自己做下的孽，受的懲罰再重上十倍百倍才好。”
“明日帶著你的同伴一同前來。”
話音落下寧禾身後緊閉的木門敞開，門外是沉沉夜色和青石街道。
......
寧禾回到客棧時夜色已深，她並未從店主那裡得到擺脫監視的方法。
華霜一直等候，見寧禾平安歸來懸著的心放下：“發生了甚麼？”
寧禾將書肆裡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知華霜。
華霜聽罷目光中閃過一絲訝異與猶豫：“你......當真在那樣的宗門裡修行？”
她並非懷疑寧禾的品性，只是那樣以弟子為食、毫無人性的宗門，比她宗門的勾心鬥角、權力傾軋還要陰狠可怖，實在難以想象在那樣的環境中存活下來。
“自然是真的。”
寧禾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華霜見狀不再多問：“明日我與你一同前往。”
二人各自回房歇息。
華霜剛坐下，肩頭的魑玉跳下肩膀化作人形。
“魑玉，你覺得她如何？”
魑玉自然知道阿姐問的是誰，她如實回答：
“我與她不算熟悉，但她身上的氣息很乾淨，我不排斥。”
華霜與寧禾相處十幾年，自認看人眼光不差，知道寧禾是位可靠穩重的盟友。
只是今日聽聞她的過往才知曉這位盟友的曾經那麼灰暗。
“能在那般惡劣的絕境中守住本心，成長為如今的模樣，足以見其心性，我們沒有選錯人。”
魑玉點頭，語氣篤定：“阿姐從不會錯。”
......
店主讓她們戌時再去，白日裡寧禾與華霜並未閒著，依舊在風止城內四處奔波打探訊息，直到夜幕降臨才如約動身。
這一次魑玉沒跟著。
兩人剛在書肆門前站定，閉合的木門向內敞開，一道聲音從屋內飄出：“進來吧。”
寧禾與華霜對視一眼，隨即抬腳踏入。
身後的木門“吱呀”一聲再次合上。
屋內依舊昏暗，昏黃的燈火將影子拉得很長。
與昨日不同，店主並未坐在櫃檯後，而是立在一側書架下。
在她轉身的剎那，華霜識海中的紫宸雷晶不受控制地自主浮現。
店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顯然早已預料。
“我也不多說廢話。”
她開門見山，語氣乾脆：“令牌是掌控修士的手段之一，想要徹底擺脫監視並非易事。”
說著她抬手摘下腰間淡青色令牌，指尖輕輕一點，一滴鮮紅的精血從令牌表面滲出。
“問題在精血上？”
“假的？”
兩人同時發問，店主微微頷首：“對也不對。”
“此法煉虛及以下修為可暫時擺脫監視，煉虛以上便行不通了。”
她將令牌收回腰間看向二人：“你們是化神期修為，此法足夠用了。”
話音落下她喚了一聲：“阿泠，出來看店。”
“來了來了！”
清脆女聲從裡屋傳來，緊接著一道身影快步走出。
寧禾與華霜心中一驚。
這人竟一直在屋內？她們兩人毫無察覺，對方的修為定然在她們之上。
那名叫阿泠的修士目光好奇地掃過寧禾與華霜，笑著問道：“新同伴？”
“待會兒再同你細說，我先帶她們離開。”
“好嘞！”
阿泠爽快應下，轉身走向櫃檯坐下。
“跟我來，此法複雜，需得耗些時間。”
店主說完朝內間走去，寧禾與華霜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的疑慮快步跟上。
原以為內間不過是尋常的儲物之地，沒成想踏入之後地面上亮起陣紋。
裡面竟有一座陣法。
陣法啟動的剎那，眼前的景象變幻，原本狹小的內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一片開闊的石室。
“我知道你們心中有許多疑惑，想問便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