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禾站在沙丘上方,看著白骨們為了一塊血紅石頭廝殺、重組,再廝殺、再重組。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月光隱去,那些白骨失去了動力,動作越來越慢,最終栽倒在沙地上被黃沙覆蓋。
只有少數白骨在失去動力前搶到了血紅石頭,足以證明血紅石頭數量不多。
沙漠恢復原樣,彷彿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寧禾低頭看向腳下的沙地,那裡藏著無數雙空洞的眼睛,在等待下一個月夜降臨。
這片沙漠比她想象的要危險。
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血紅石頭,正是天快亮時她從一具即將沉入沙下的白骨手中“取”來的。
說搶也不算搶,那時那具白骨已近無法動彈,骨爪攥著石頭,連送到嘴邊的動作都做不到。
寧禾拿走時它似乎愣了一下,空洞的眼眶對著她,那副沒有血肉的臉上竟透出幾分疑惑不解,彷彿不明白為何要搶它的石頭。
此刻仔細端詳,這石頭瞧不出任何特別。
沒有靈氣、陰氣,更沒有煞氣或邪氣,摸起來冰涼堅硬,像是凡物。
可凡物不能讓白骨生肉。
寧禾用了點力氣去捏,石頭紋絲不動,再運起金鋒去斬,依舊沒碎。
“倒是堅硬。”
身邊沒有白骨用來試驗,總不能用傀儡......
嗯?也不是不行。
......
事實證明傀儡不算“死物”,血紅石頭落在傀儡身上並未融合。
寧禾收回石頭,對它愈發好奇,先留著吧,至少目前來看那些白骨對修士並無敵意。
白日平靜無事,很快夜晚降臨。
今日的月光再次變回往日的朦朧,黃沙之下一片死寂,那些白骨沒有出現。
寧禾將神識探入黃沙深處,仔細搜尋了許久都沒找到白骨和石頭。
白日裡也曾尋找過,可惜一無所獲。
看來血紅石頭與白骨的出現息息相關,它們只在特定的月夜才會現身。
回想昨夜,那些白骨“恢復”得最好的不過是胸腔與雙腿覆蓋了一層血肉,離“完整”還差得遠,更別說恢復成人形。
寧禾心中有些不確定。
若是這些白骨能一直憑藉血紅石頭“生長”,日後會不會真的恢復成人形?
若是真有那麼一天,它們還能算是“人”嗎?還是說會變成某種介於人與邪物之間的未知存在?
沙漠在夜色中愈發沉寂,這片天地藏著太多謎團,詭異的石頭,能動的白骨,無邊無際卻靈氣濃郁的沙漠......
寧禾不知曉答案,她只能等下一個月夜。
半月後,第二個明亮月夜如期降臨。
月光將沙漠照得如同白晝,黃沙之下再次傳來“沙沙”聲,無數白骨破沙而出。
與上次一樣的場景,一樣的動作,一樣的視而不見。
寧禾打算仔細觀察,看看能否從這些白骨的行為中尋到些線索。
然而沒等她看出甚麼名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咔噠”聲,是骨頭摩擦的動靜。
心頭一跳,寧禾轉身看去。
只見一具白骨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距離不過三尺,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對著她,沒有任何情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寧禾:......
白骨:......
一人一骨在月光下默默相望。
周圍是骨裂聲與沙粒翻動聲,襯得這對峙愈發安靜。
片刻後,那白骨緩慢地抬起右手,骨節轉動時發出“咔咔”輕響,隨後將手伸到寧禾面前攤開了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它維持著這個動作,見寧禾毫無反應竟還將手掌上下晃了晃,像是在提醒她。
這是......要東西?
可它要甚麼?
白骨不會說話,寧禾試過用通語訣,對方毫無反應,顯然無法溝通。
而且這白骨身上沒有敵意,既不攻擊也不後退,就這麼攤著手掌直愣愣地站著,與周圍那些埋頭翻找的白骨格格不入。
看著看著寧禾目光一凝。
這具白骨的左肩處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點,像是刻在骨頭上的。
她見過這具白骨。
半月前正是從這具白骨手中“取走”了血紅石頭。
寧禾瞬間明白了,這白骨是來找她討還東西的。
被搶者時隔半月來到搶奪者面前,只為討要屬於自己的那塊血紅石頭。
若是換作修士或是妖獸做出這樣的舉動並不奇怪。
可對方是一具白骨,竟會記著半月前的事,還能準確找到她,用這般笨拙的方式討要東西......
寧禾心中泛起漣漪。
這已經超出了詭異範疇。
沉默片刻,寧禾取出那枚血紅石頭。
幾乎在石頭現身的瞬間,白骨攤著的手掌晃得更勤了些,骨指微微蜷縮,瞧著還挺急切。
寧禾看著它,又看了看石頭,最終還是將石頭放在了白骨的掌心。
石頭剛一接觸白骨的手掌,對方“迅速”將其吞下去,很快石頭融入白骨,與半月前看到的景象如出一轍。
一點血肉長出,少的可憐。
周圍白骨剛嗅到石頭氣息下一瞬便消失不見,剛升起的躁動停歇,只能繼續自己的動作。
白骨收回手,靜靜地站了片刻,隨後對著寧禾極其緩慢地彎了彎脊背,雙手碰在一起,像是在......行禮?
做完這個動作,它轉身一步一頓地走向沙堆,重新低下頭翻找起來。
寧禾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月光依舊明亮,周圍的白骨還在為石頭廝殺、重組,可她的心思卻不在那些上面。
一具會記路、會討要東西、甚至會道謝的白骨......
若她看的不錯,那姿勢是修士間常用的禮節。
這具白骨曾經是一名修士。
甚至......還有曾經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