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保持著防禦姿態,驚疑不定地看向棚屋門口。
破爛的帆布門簾被一隻手掀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個子不高,身形瘦削,穿著一套明顯改裝過的、由多種不同材質(皮革、耐磨帆布、少量金屬護板)拼接而成的緊身衣褲,勾勒出幹練而矯健的線條。她臉上戴著一個造型簡潔、只覆蓋口鼻的黑色呼吸過濾器,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眼角微微上挑的深褐色眼睛。一頭短髮是接近亞麻金的顏色,在“鏽胃”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但打理得乾淨利落。她的右手,握著一把外形奇特、槍管較短粗、連線著側面一個鼓脹能量包的“手槍”,槍口還殘留著絲絲縷縷的藍色電芒。
她的目光掃過空地,在履帶車上短暫停留,然後落在了李維身上。那雙眼睛銳利地上下打量著他,沒有任何多餘的波瀾,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明顯的敵意或友善,只有一種純粹的、評估性的審視。李維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似乎在他右手(那裡曾有過淡金色紋路)和脖頸處(可能還有殘留的異常能量特徵?)多停留了一瞬。
“新來的?”女人的聲音透過呼吸過濾器傳來,有些悶,但清晰乾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還是迷路的‘地上老鼠’?身手不怎麼樣,運氣倒不錯。”
李維沒有放鬆警惕,但慢慢收起了刀。對方剛才救了他(或者說,至少驅趕了共同的威脅),而且看起來不像“碎骨者”或“鐵鏽鎮”那些粗魯的傢伙。
“路過。”李維的聲音也有些沙啞,他儘量讓語氣平穩,掩飾身體的異樣感,“謝謝。那東西是甚麼?”
“‘刮擦者’。”女人言簡意賅,走到空地中央,彎腰檢查了一下地上變異生物留下的焦痕和少許粘液,“輻射區常見的清道夫,甚麼都吃,金屬、塑膠、有機物……包括落單的蠢貨。”她直起身,再次看向李維,目光落在他沾滿汙跡但質地特殊的灰色便服(來自“搖籃”置換)上,“你這身衣服……不像‘鏽胃’的破爛。從上面來的?”她指了指“天空”,意指城市圈更上層的區域。
李維不置可否:“算是吧。遇到了點麻煩,下來避避。”
“麻煩?”女人挑了挑眉,似乎對他的含糊其辭並不意外,也沒有深究的意思。她走到履帶車旁,拍了拍車身,“能跑到這種輻射不算最高、但足夠偏僻的角落來‘避麻煩’,你的麻煩恐怕不小。不過,這不關我事。”她話鋒一轉,“但你驚動了我的‘鄰居’,還差點把我的車當成掩體弄壞。這筆賬怎麼算?”
李維心中一凜。對方看起來不像開玩笑。在這種地方,任何“賬”都可能用血來結。
“我……沒甚麼值錢的東西。”李維實話實說,拍了拍自己空癟的帆布袋(藏在輪胎堆裡,但對方可能猜到他帶了東西)。
女人又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略顯蒼白但異常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身上有‘味兒’。”
李維心頭一跳:“甚麼味兒?”
“不是汗臭,也不是輻射塵。”女人走近兩步,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仔細分辨,“一種……很淡的、冷冰冰的‘電’味兒,還有一點……地下‘熒光湯’的腥氣。你去過東邊那個‘發光池子’附近?還在裡面泡過澡?”
李維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她竟然能“聞”出來?還是感知到了能量殘留?這個女人不簡單。
“摔進去過。”李維含糊道,沒有否認。
女人似乎接受了他這個解釋,或者並不在意細節。“算你命大,沒被‘湯’裡的東西拖下去溶解掉。”她轉身走向棚屋,“進來。外面不安全,‘刮擦者’可能帶著同夥回來,而且……你身上的‘味兒’,可能會引來更麻煩的東西。”
李維猶豫了一下。跟這個陌生且顯然危險的女人進入她的地盤?風險未知。但留在外面,正如她所說,可能更危險。而且,他對她口中的“更麻煩的東西”很在意。
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跟在她後面,彎腰鑽進了那間簡陋的棚屋。
棚屋內部比外面看起來稍大,但也十分侷促。靠牆堆放著一些用防水布包裹的箱子和工具,一張簡陋的摺疊床上鋪著還算乾淨的毯子,一個小型但高效的個人空氣過濾淨化器在角落嗡嗡工作,讓屋內的空氣比外面清新不少。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另一面牆擺放的一張簡陋工作臺,上面堆滿了各種拆卸開的電子元件、焊接裝置、以及幾臺看起來相當精密的行動式測試儀器,其中一臺螢幕上正顯示著不斷滾動的頻譜資料——她似乎在監控著甚麼。
女人示意李維坐在一個倒扣的金屬箱上,自己則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將那把電擊槍放在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她摘下了呼吸過濾器,露出下半張臉——線條清晰,嘴唇偏薄,面板是常在戶外活動的小麥色,帶著風霜的痕跡,年紀看起來在三十歲上下。
“我叫‘隼’。”她直接報出了一個代號,目光依舊銳利,“你呢?真名,或者代號。”
李維沉默了一下。在這個地方,用“零”這個身份似乎不太合適了。他需要一個新名字,一個與過去和現在都保持距離的名字。
“灰燼。”他吐出兩個字。既是紀念那場“大靜謐”的灰燼,也暗合他此刻從地下熒光池中“重生”後、身體與意識殘留的“灰燼”感。
“灰燼?”隼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嘴角似乎向上扯動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不知是嘲諷還是覺得有趣,“行。灰燼,說說看,你的‘麻煩’具體是甚麼?我或許能幫你估個價,或者……給你指條不那麼容易死的路。”
她的語氣直接而務實,沒有多餘的客套或同情。在這個規則簡單粗暴的地方,這種態度反而讓李維感覺稍微安心一些。至少,她知道“交易”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