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又走了半個多小時（他對時間的估計也很模糊），前方的黑暗似乎不再那麼純粹。極遠處，隱隱透來一絲極其微弱、但與地下熒光截然不同的光——那是屬於外部世界的光，儘管可能只是“鏽胃”那永恆昏黃的天光透過層層障礙過濾後的殘餘。
有出口！
李維精神一振，腳步加快了一些。但很快，他就聽到了別的聲音——不是水滴，也不是微小生物，而是……模糊的人聲，以及金屬工具敲擊、搬運重物的聲音。聲音從光線傳來的方向隱約傳來，隔著厚厚的土層和曲折的管道，顯得沉悶而斷續。
外面有人！是之前搜尋他的那夥人？還是其他拾荒者？或者是“鏽胃”里正常的作業人員？
他立刻停下，關掉了平板電腦的螢幕，將自己完全融入黑暗。他側耳傾聽，超常的聽覺努力分辨著。
“……這邊清理得差不多了……輻射讀數還是有點高……”
“……老大說了，重點找‘那個東西’和‘痕跡’……媽的，這鬼地方……”
“……聽說‘鐵鏽鎮’那邊也來人了？訊息傳得真快……”
“……少廢話，動作快點！完事了去下一個點……”
聲音斷斷續續，但關鍵詞清晰：“清理”、“輻射”、“找東西”、“痕跡”、“鐵鏽鎮”。果然，昨天的搜尋並未結束，對方可能擴大了範圍，甚至其他勢力（“鐵鏽鎮”）也被捲了進來。他們還在找他和01，或者至少是找“高價值古董機器人”和“能源異常點”。
李維的心沉了下去。出口近在咫尺，但外面很可能就是虎口。他現在這副虛弱的、感官異常的身體狀態，根本不適合衝突或快速逃離。
他需要觀察，需要判斷出口外的具體情況。
他屏住呼吸，像一隻壁虎一樣，貼著管道內壁，極其緩慢、無聲地向前挪動。光線越來越清晰，空氣的流動也稍微加強了一些，帶著外面“鏽胃”特有的、渾濁但相對“新鮮”的氣息。聲音也變得更加清楚。
終於，他挪到了管道盡頭。這裡並非直接開口，而是一個被坍塌的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鋼筋半掩埋的破損處。光線和聲音就從那些縫隙中透進來。
李維找到一個視野相對較好、又不易被外面察覺的縫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窺視。
外面是一個相對寬敞的、如同山谷般的凹陷地帶，兩側是堆積如山的、主要是破碎建築廢料（混凝土塊、磚石、斷裂的預製板）的垃圾山。光線正是從這片“山谷”上方約十幾米處的“天空”（其實是更高處垃圾山之間的縫隙）透下來的昏黃天光。山谷底部被粗略清理過，散落著一些顯然是新近從各處翻找出來的廢棄物，幾個人影正在其中忙碌。
大約有六七個人，穿著五花八門的防護服或簡陋的工裝，臉上戴著過濾面罩。他們分成兩撥，一撥在用工具和簡易探測器檢查、翻動一些較大的混凝土碎塊和金屬殘骸；另一撥則在旁邊整理、搬運一些看起來可能有價值（或是他們認為可疑）的物品，裝進幾個大的帆布拖斗裡。李維看到了熟悉的“碎骨者”團伙成員的裝束（雜亂、粗暴），也看到了一兩個衣著相對統一、動作更謹慎的人——很可能是“鐵鏽鎮”來的。
他們沒有發現這個隱藏的管道出口。出口位於“山谷”一側陡峭的、由破碎預製板構成的“崖壁”底部，被一大塊斜倚著的、佈滿鋼筋的厚重混凝土板巧妙地遮擋了大半，加上週圍堆積的碎料和陰影，極難被發現。
李維的目光迅速掃過這些人，重點尋找可能的頭目和裝備。他看到“碎骨者”那邊一個格外強壯的傢伙正罵罵咧咧地指揮著，應該是個小頭目。“鐵鏽鎮”那邊則是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更精明的中年男人在低聲與同伴交流，手裡拿著一個比其他人更精良的行動式掃描器。
他們搜尋得很仔細，但似乎也帶著不耐煩和疲憊。顯然，在這高輻射區長時間工作並不好受。
就在李維觀察時，那個“鐵鏽鎮”的眼鏡男手裡的掃描器突然發出了“嘀嘀”的提示音，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山谷裡很清晰。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看向他。
眼鏡男盯著螢幕，調整了一下方向，然後指向李維藏身管道出口斜對面、大約二十米外的一處由扭曲鋼筋和混凝土塊構成的雜亂堆積物。
“那邊！有微弱的、不連續的金屬異常訊號，掩埋深度大約一米五。訊號特徵……不像是普通廢鐵。”眼鏡男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碎骨者”頭目立刻揮手：“還愣著幹甚麼？挖！”
幾個人立刻拿著鐵鍬、撬棍圍了過去，開始小心又粗暴地挖掘。
李維的心跳微微加速（儘管感覺依舊平穩得怪異）。那下面……會不會是01？01執行“誘導協議”後，按照指令進入了最深度的物理靜默，關閉了絕大多數主動訊號，但其金屬軀體本身，可能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能量特徵或獨特的金屬成分，被高靈敏度的掃描器捕捉到了？
如果是01，一旦被挖出，後果不堪設想。它不僅會被奪走，還可能成為對方追蹤他的直接線索。
他該怎麼辦？衝出去阻止？那是送死。悄悄離開？放棄01？
就在他內心激烈鬥爭時，挖掘現場突然傳來一聲驚呼和金屬碰撞的悶響！
“小心！下面有東西……在動？！”
“不是機器人！是……是管子？活的？！”
只見那堆被挖開一部分的廢墟下，幾條粗如手臂、表面覆蓋著暗綠色粘液和金屬鏽蝕物、看起來像是粗大藤蔓或觸手的東西，猛地從縫隙中彈射而出，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最近的兩人身上！那兩人慘叫一聲，被巨大的力量抽飛出去，摔在幾米外的碎石堆裡，一時間爬不起來。
甚麼鬼東西？！”“開槍！打它！”
“碎骨者”那邊反應迅速，立刻有人掏出了自制的手槍和簡陋的能量武器，對著那些扭動的“觸手”開火。子彈和能量光束打在“觸手”上，濺起粘液和碎屑，但似乎並未造成致命傷害，反而激怒了它。更多的“觸手”從廢墟下鑽出，瘋狂地揮舞、抽打，甚至試圖纏繞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