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上跳了一支極度危險的華爾茲,與深淵中的未知存在進行了一次致命的能量交換。他活了下來,但身體和意識,恐怕都已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非人的印記。
他需要時間,來評估自己究竟付出了甚麼,又得到了甚麼(除了暫時活下去)。但現在,他最需要的,是休息,真正的休息,在沒有熒光、沒有追兵、沒有能量擾動的絕對安全之地休息。
然而,這黑暗的地下空間,顯然並非安全之地。那液體中的存在(如果那算是一種“存在”的話)已經注意到了他。誰又能保證,它不會再次被觸發?
李維強撐著虛軟的身體,將散落的東西重新收進帆布袋,尤其小心地將那個小鐵盒(裡面的危險藥物和神秘圓柱體)收好。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熒光液體,然後,拖著更加沉重卻也似乎“輕”了一些(心理上的怪異感)的步伐,扶著冰冷的管壁,朝著與來時相反、更深邃的管道黑暗深處,蹣跚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是甚麼,但他知道,不能停留。深淵的饋贈或許暫時救了他一命,但其代價,恐怕才剛剛開始顯現。而他與這個世界——無論是地上的“鏽胃”,還是地下的熒光深淵——的糾纏,也因這次被迫的能量互動,而變得更加複雜和危險。
他的身影,很快被管道盡頭的黑暗吞沒。只有平臺邊緣,那暗綠色的液體,倒映著上方孔洞透下的、幾乎不存在的光,彷彿一隻沉默的、詭異的眼睛,注視著闖入者離去,並悄然記錄下了這次短暫的、非人的接觸。而在液體更深處,那些微小的光點,似乎比之前……更活躍了一點點。彷彿被注入了某種新的、源自人類的混亂與秩序交織的“資訊”。
管道深處的黑暗,比之前更加濃稠,彷彿具備了某種粘滯的質感。李維拖曳著腳步,帆布袋在身後刮擦出單調而沙啞的聲響,這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又迅速被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吞沒。他手中的平板電腦螢幕調到了最低亮度,只夠勉強照亮腳下不到半米的範圍——一片潮溼、積滿滑膩淤泥和不明碎屑的地面,偶爾能看到半埋在淤泥中的、鏽蝕得幾乎與周圍融為一體的金屬構件。
他的身體感覺非常……怪異。
高熱已退,生理性的劇痛也大幅緩解,這原本應是值得慶幸的事。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感和疏離感。彷彿他的意識與身體之間,被蒙上了一層極薄卻堅韌的隔膜。他能控制四肢移動,能感覺到腳下的觸感和管壁的冰冷,但這些感知都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傳來,清晰卻缺乏應有的“質感”。呼吸變得異常平穩、悠長,幾乎感覺不到胸腔的起伏,心跳也緩慢而沉重,如同一個精準但冷漠的鐘擺在體內敲擊。
最明顯的變化來自感官。他的視力在極度昏暗的環境下,竟能分辨出更多細節——不是看得更“亮”,而是對物體輪廓、紋理、甚至表面細微的能量殘留(如果有的話)變得異常敏感。他能“看到”前方管壁上不同鏽蝕程度的金屬塊之間那幾乎不可見的色差和能量逸散的微弱“痕跡”。聽覺也變得過於敏銳,不僅能聽到自己血液流淌的細微潺潺聲,甚至能捕捉到淤泥中微小生物(如果還有的話)蠕動的窸窣,以及遠處(可能是幾十米甚至上百米外)水滴落下、在空曠空間中激起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迴響。這種超常的感知並未帶來任何愉悅,反而像是一種未經處理的、資訊過載的噪音,持續衝擊著他本就有些“隔膜”的意識,帶來一種鈍痛般的疲憊。
他知道,這是與熒光液體能量交換的後遺症。他的身體,或許還有更深層的東西,被那詭異的力量“梳理”或“標記”過了。那些在右手浮現又淡去的淡金色紋路,只是表象。內在的改變,可能更加深遠和不可逆。
他停下腳步,背靠著冰冷溼滑的管壁,試圖集中精神,內視己身。意識沉入體內那片“基態”能量深海。它似乎……平靜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因輻射損傷和他魯莽的引導而狂暴混亂,而是恢復了一種近乎死寂的、深不見底的寧靜。但這種寧靜之下,李維卻感覺到一種更加隱晦的“異質”——彷彿這片能量海的水位永久性地下降了一絲,或者其“水質”發生了微妙的改變,多了一點不屬於他的、冰冷的“秩序”,少了一點屬於生命本身的、混沌的“活性”。
他用意念嘗試去擾動一絲能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小心。能量響應了,但顯得異常“惰性”和“沉重”,調動起來比以往更加費力,而且一旦脫離深海範圍,那種與周圍生命組織格格不入、甚至帶有侵蝕感的“冰冷秩序”屬性就變得更加明顯。他立刻停止了嘗試。看來,直接利用這種能量進行自我修復或精細操作的道路,不僅沒有因這次遭遇而打通,反而變得更加兇險和不可控。
他嘆了口氣(這動作也感覺有些僵硬),氣息在寒冷的管道中凝成一團短暫的白霧。至少,他暫時擺脫了輻射病急性期死亡的威脅。儘管代價不明,但活著,就有機會。
他繼續前行,這次更加留意周圍環境。超常的感官讓他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細節:管道側壁上,每隔一段距離,會出現一些極其模糊、幾乎被鏽蝕和汙垢完全覆蓋的標記或編號;地面淤泥的厚度和成分似乎也有變化,有些地方更乾燥,堆積著更多的碎磚石和混凝土塊,暗示著可能接近某個舊建築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