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何柱同志對工作事務處理完畢毫不在意的時刻,一直等候在一旁的小林同志快步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認真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何廠長,旅長,李團長,領導請你們過去一趟。”小林同志的聲音不大,但落在華校長和蔡校長的耳中,卻讓他們十分重視。
“領導?!”兩位校長同時出聲,臉上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隨即被鄭重和深深的重視所取代。他們立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懂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原來這不僅僅是寫在紙面上的規格,不僅僅是掛在嘴邊的要求!這位年輕有為的何廠長,他的工作層級,竟然真的能與上級領導直接溝通!連領導都親自關心!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何柱同志和他負責的工作,在組織心目中的地位,十分重要!今天這場內容充實的講話,背後是否有更深層的考慮?值得深思!
華校長反應很快,立刻換上了更加鄭重甚至帶點欽佩的神色,連忙道:“既然是領導有請,那是重要的事!何廠長,各位同志,請務必立刻過去,不能讓領導久等!”
蔡校長也連連點頭,語氣認真:“對對對!正事要緊!講話的事情後續我們再溝通!幾位快請!”
恭喜發財旅長點點頭,對何柱同志道:“柱子,走吧。”
何柱同志神態自若,彷彿領導關心工作是件很平常的事。他看向趙剛同志:“老趙,你也一起來吧。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一起彙報。”
趙剛同志先是一愣,隨即心頭一陣振奮和暖流湧過。他知道,這是何柱同志在真正接納他進入工作核心,也是讓他有機會直接向上級彙報。他立刻挺直腰板,沉聲道:“是!”
一行人不再耽擱,迅速走向停在禮堂外的車輛。小林同志也快步跑向自己的轎車,準備在前面帶路。
車子駛出校門,匯入傍晚略顯擁擠的車流。剛開出沒多遠,何柱同志忽然眉頭一動,開口道:“停車。”
“吱呀——”魏和尚同志對何柱同志的命令執行得沒有絲毫猶豫,一個乾脆利落的剎車,將車穩穩停在路邊。
“又有寶箱了?”李雲龍同志眼睛一亮,習慣性地問道。
趙剛同志這次聽得真切,終於忍不住好奇,低聲問道:“寶箱?甚麼寶箱?你們這一路上說的,到底是指甚麼?”
李雲龍同志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老趙,別急嘛。等到了領導那兒,說不定你就清楚了。咱們這何廠長,工作上的事情可多著呢!”
何柱同志已經推開車門下去,快步走到路邊一處圍牆的陰影下,看似隨意地一揮手,將一個看起來頗為結實、比之前木箱精緻得多的箱子收起,然後迅速返回車上。
“好了,走吧。”他繫好安全帶,彷彿只是下車檢視了一下情況。
趙剛同志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的疑問更甚,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車子再次啟動,跟在小林同志的車後面,朝著目的地駛去。
與此同時,校園一角。
何子櫻情緒激動,攔住了一位剛剛聽完講話、正準備離開的大學教授。
這位林教授也是早年外出求學歸來的學者,在學術界頗有名望。
“林教授!您也是從外面學成歸來的高階知識分子!您難道就能忍受,一個學歷不高的同志,站在講臺上,對我們這些求學歸來的專家教授進行如此直接的批評嗎?!”何子櫻雙眼發紅,聲音沙啞,抓住林教授的胳膊,情緒激動地說道,“我們必須聯合起來!聯合所有像我們這樣有責任心、有擔當、真正為國家著想的專家教授!聯名向上級反映!那個何柱,必須為他今天的尖銳言辭和直接批評,公開向我們道歉!向所有心懷報國之志的外出學人道歉!否則……否則我們就無法安心工作!”
他試圖用“集體力量”和“學術尊嚴”來爭取林教授,更用“無法安心工作”作為表態,希望喚起對方的“共同立場”。
然而,林教授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輕輕但堅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疏離:“抱歉,何教授。我個人覺得,何廠長今天的講話,雖然有些觀點直接,但總體上……說得挺有道理的。很多事情,值得我們深思。這件事,我就不參與了。您還是找別人吧。”
說完,林教授不再理會何子櫻,轉身快步離開,彷彿多停留一刻都會帶來不便。
“你……!”何子櫻看著林教授決絕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一股被孤立的憤怒湧上心頭,他對著林教授的背影,也對著空曠的四周,提高聲音說道:
“你們的堅持呢?!你們為國奉獻的學者精神呢?!難道就因為那個同志是重要單位的負責人,有工作許可權,你們就連最基本的提出意見、維護學術尊嚴的勇氣都沒有了嗎?!你們還是讀書人嗎?!”
顯然,林教授已經不是他試圖爭取的第一個人了。但結果都一樣——拒絕。或是因為看清了情況,不願參與;或是因為內心有所思考,開始反省;或是因為更加深層的考慮,選擇繼續觀察……總之,在這個工作重點明確、上級意圖清晰的時刻,稍微有點判斷力的人,都不會輕易站出來,成為何子櫻這種明顯已經“不合時宜”且“言行不當”之人的同伴。
“好好好!好得很!”何子櫻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失落和怨氣,“我就不相信,就找不到一個敢於提出不同看法、有堅持的同志!我一定要找到看法一致的同志!”
他已經有些失去冷靜了,被當眾批評的難堪、被學界同仁“疏遠”的孤獨、以及對自身價值和信念的全面動搖,讓他陷入了偏執的狀態。
“子櫻!你看看你現在,像個甚麼樣子!”
就在這時,一個痛心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蔡校長處理完講話的後續,匆匆趕了過來,看到自己曾經器重、寄予厚望的學生兼同事,如今這般失態、口不擇言的模樣,心中又是難過,又是失望。
何子櫻猛地轉過身,看到是蔡校長,眼中的怒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他尖銳地反駁道:
“蔡校長?怎麼,您也是那種見了領導就唯唯諾諾、連是非對錯都不敢堅持的人嗎?也要來‘教育’我,讓我向那個同志低頭認錯?”
他的話刻薄至極,已經完全不顧及師生情誼和上下級關係。他或許曾經有心報國,或許也曾有過貢獻國家的熱情,但多年脫離實際的思想,早已影響了他的思維方式。他形成了典型的“我永遠正確,錯的是別人”的思維模式,將任何不同意見都視為“打壓”、“落後”、“不包容”。
看著何子櫻這副聽不進勸、甚至反唇相譏的偏激模樣,蔡校長心中最後那點惋惜和痛心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明悟。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平靜而疏遠:
“哎……子櫻,你已經鑽進牛角尖裡,出不來了。這樣下去,對你,對學校,都沒有好處。”
蔡校長做出了決定,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宣佈:
“從明天起,你暫時休息一週。回去好好冷靜冷靜,反思一下自己今天的言行,也想一想,你當初外出求學,究竟是為了甚麼。想清楚了,再回來找我談。”
休息!這是最直接的處理,也是最明確的訊號!
何子櫻聽到“休息”兩個字,先是一愣,隨即彷彿聽到了世上最荒謬的笑話,猛地爆發出一陣悲涼而偏激的笑聲:
“哈哈哈!來了!終於來了!為了迎合那個同志,你們終於要開始處理我這個提出不同看法的歸國教授了!哈哈哈!這就是所謂的沒有原則嗎?我今日算是切身體會到了!”
他指著蔡校長,又彷彿在指向無形的制度,聲音沙啞地“訴說”:
“甚麼叫先進?在那裡,你可以討論任何你想討論的問題,哪怕是那些在這裡你認為不便討論的都可以!都沒事!那才是真正的先進!懂嗎?”
他的語氣充滿了嚮往和對自己處境的諷刺:
“可我們這裡呢?哈哈!我不過是在學術交流中,批評了一個學歷不高、但承擔重要工作的同志幾句,結果呢?休息!處理!就因為他工作重要!多麼可笑!多麼可悲!”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成了受委屈的代表:
“就這樣的環境,還想取得好成果?還想培養好人才?還信心滿滿地說甚麼‘歷史規律’?簡直是異想天開!不切實際!”
何子櫻的這番“訴說”,雖然引起一些注意。
但此刻,周圍駐足或路過的師生們,只是沉默地看著他。有人眼中閃過思考,有人面露不以為然,更多人則是事不關己的平靜和謹慎。
蔡校長已經徹底失望,他不再試圖勸說,只是用平靜得近乎嚴肅的目光看著何子櫻,彷彿在看一個陌生的、即將離開的同事,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蔡校長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步伐穩健,不再回頭。心痛?那是心痛同志的走入誤區。而當對方已經明確不再是“同心”的同志時,那份心痛,也就隨之消散了。
周圍的師生們見蔡校長離開,也紛紛悄然散去。他們沒有蔡校長那份透徹和決斷,但他們有普通人的處事智慧。在這個工作要求明確、上級意圖清晰的時刻,保持穩妥的道理,他們懂。國家是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他們更清楚。這麼多年建立起來的信任,豈是三言兩語能動搖的,因此他們都選擇了沉默和觀察。
他們或許內心也會因為何子櫻的話而產生一絲波動,對外部情況產生一絲好奇或想象,但他們更願意相信眼前這個帶領他們改善生活、發展生產、如今又著力解決民生問題的政府。何子櫻一人之言,誰知道是否全面?誰知道背後有沒有別的考慮?穩妥起見,先看看再說。
看著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自己孤零零一人站在空曠的場地中央,何子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絕望。他最後的一點幻想也破滅了。他對著那些平靜的背影,發出了最後的話語:
“呵呵……你們……你們都會明白的!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