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雙線初現
天剛亮,陳凡就接到了嶽霆的傳音符。
傳音符很簡單,就一句話:“巳時,駐地,議事。”
陳凡捏著微微發熱的玉符,臉色平靜,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昨晚發現魔殿氣息,一夜沒閤眼,現在玄雲宗又來催。
他沒耽擱,先去了陳家堡地下一間密室。陳影已經等在那裡,整個人像一截枯木,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
“查到了嗎?”陳凡直接問。
“昨夜一共鎖定了七道可疑氣息,最終篩選出三人可能性最大。”陳影聲音嘶啞,語速很快,“一個是新到黑水集不久的藥材販子,自稱來自西邊,但口音有點雜。一個是賭坊裡常客,出手比以前大方,欠的舊賬也突然還清了。還有一個,是東街鐵匠鋪新僱的幫工,力氣很大,但打鐵手法生疏。”
“這三個人,都刻意在接觸與我們陳家有關的人,或是經常在我們幾處外圍產業附近晃悠。尤其那個鐵匠鋪幫工,昨天下午‘路過’咱們在南集的藥材鋪,在外面足足站了兩刻鐘,眼睛就沒離開過進出的人。”
陳凡眼神一冷:“盯死他們。特別是那個鐵匠鋪幫工和他接觸的人。不要打草驚蛇,弄清楚他們想幹甚麼,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
“明白。”陳影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道,“族長,昨晚那股陰冷氣息……給我的感覺,和當年咱們在灰巖山脈遇到的那夥人很像。會不會是……”
“魔殿。”陳凡吐出兩個字,密室裡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八九不離十。他們這時候摸過來,絕不是看熱鬧。你親自負責這條線,啟用‘暗樁’,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和誰聯絡,傳了甚麼訊息出去。”
“是!”陳影領命,身影一晃,便如青煙般融入密室陰影,消失不見。
安排完魔殿這條線,陳凡看了看時辰,略作整理,便帶著陳玄雄前往黑水集玄雲宗駐地。
嶽霆和韓楓都在。客廳裡,氣氛比前幾次更加正式,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冷硬。沒有靈茶,沒有寒暄。
嶽霆直接拿出一枚玉簡,靈力激發,一片光幕在廳中展開。光幕上是複雜的圖譜和資料流,陳凡一眼認出,那是定空儀掃描資料的分析圖,只是比之前看到的更加詳細,多了許多他看不懂的、顯然是玄雲宗內部才有的標記和演算法推演結果。
“陳家主請看。”嶽霆聲音平板,指著圖譜上幾處被紅色虛線重點圈出的區域,“這是我宗門內陣法堂的師兄,對定空儀資料二次分析後的結果。黑沼澤範圍內,存在多處未明的、非自然形成的‘空間褶皺’殘留痕跡。這些褶皺的分佈,有規律可循,非天然地質活動所能解釋。”
他手指移動,落在其中一處褶皺標記上,那位置,距離當年秘境入口已不遠。“尤其這一處,褶皺形態與古籍中記載的、因‘亞空間附著’或‘秘境入口不穩定開合’留下的痕跡,有七成相似。”
陳凡心頭勐跳,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凝重:“空間褶皺?上使的意思是說,黑沼澤地下,可能藏有……秘境或者小洞天?”
“不排除這個可能。”韓楓接過話頭,臉上沒了慣常的笑容,語氣帶著一種專業性的壓迫感,“而且,從褶皺的分佈規律和能量衰減模型看,這處可能存在的‘隱秘空間’,規模不小,且存在時間不短。陳家主,貴家族紮根黑沼澤多年,可曾發現過相關線索?或者,貴家族歷年來勘探沼澤、繪製的地圖、記錄的地質水文異常,或許能提供一些佐證。”
圖窮匕見。
陳凡沉默片刻,才緩緩道:“不瞞二位上使,我陳家先祖,確實留下過一些勘探手札和草圖。晚輩築基後,也曾組織人手,重新勘探過部分割槽域,補充了一些記錄。只是……年代久遠,先祖手札多有殘損,後輩的記錄也未必詳盡。”
“無妨。”嶽霆立刻道,“所有相關地圖、手札、記錄,請陳家主複製一份,交予我帶回宗門,由專精此道的師兄分析,或可拼湊出更完整的圖景。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看向陳凡:“為儘快查明真相,消除隱患。我建議,由我宗門派出專業陣法師與勘探師,對這幾處重點懷疑區域,進行實地鑽探與深層陣法掃描。這需要陳家開放相關區域,並予以配合。”
來了。最擔心的事情,還是被提上了檯面。
開放核心區域,讓玄雲宗的人帶著專業裝置進來深挖?那跟直接把洞天大門敞開給他們看有甚麼區別?
陳凡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拱手道:“嶽上使,韓上使。非是晚輩不願配合宗門大計。只是……這幾處區域,有幾處乃是我陳家歷代先人安息之地,祖訓嚴禁外人驚擾。另有一兩處,乃是我陳家早年發現、經營多年的隱秘藥園與礦脈所在,涉及家族根本……實在不便對外人開放。此事,關乎家族存續與孝道,還請上使體諒。”
他這話說得懇切,理由也冠冕堂皇——祖墳和家族核心產業,哪個家族會隨便讓外人進去?
嶽霆臉色沉了下來,廳內氣氛驟然凝滯。
“陳家主,”他聲音更冷,“宗門法旨,乃是清剿魔氛,監控地脈,保一方安寧。如今發現有不明空間隱患,豈能因一家之私而置大局於不顧?若那隱患與魔殿有關,或是甚麼上古兇物封印,一旦爆發,首當其衝的便是你陳家!屆時,悔之晚矣!”
這話已是半帶威脅了。
陳凡心頭火起,但知道此刻絕不能硬頂。他姿態放得更低,語氣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持:“上使所言甚是。宗門大局,晚輩豈敢不顧。只是祖訓如山,家族根基亦不可輕動。晚輩願將家族所存所有勘探地圖、記錄手札,盡數複製呈上,絕無隱瞞。並願在開放區域之外,全力配合宗門一切調查所需。只求上使,能體諒我陳家這點難處,莫要讓晚輩做了那不孝不義、愧對先祖之人。”
他這話說得幾乎滴水不漏。地圖給你,外圍配合你,但核心區域,別想進。理由是全天下通用的“孝道”和“家族根本”,玄雲宗再霸道,明面上也不能強行闖人家祖墳和核心產業,那會激起所有附庸家族的恐慌。
嶽霆盯著陳凡,眼神銳利得像是要把他刺穿。陳凡坦然回視,目光誠懇中帶著堅持。
僵持了足足十幾息。
最後,是韓楓打破了沉默,他笑了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師兄,陳家主所言,也不無道理。祖訓與家族根基,確是大事。不如這樣,陳家主先將所有地圖記錄複本交來。我等先仔細研究,或許能從現有資料中發現端倪,未必就需要立刻進行深層鑽探。”
他給了個臺階。
嶽霆冷哼一聲,沒再堅持,但態度明顯冷硬了許多:“那就依韓師弟所言。陳家主,請儘快將資料送來。另外,那幾處重點區域,雖暫不開放深入探查,但外圍的監測與警戒,我玄雲宗會加強。希望陳家能予以理解,勿要阻撓。”
“晚輩明白,定當配合。”陳凡拱手應下。
離開駐地,走在黑水集略顯嘈雜的街道上,陳玄雄才壓低聲音,憂心忡忡道:“族長,嶽霆剛才那態度……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他最後說加強外圍監測,恐怕……”
“我知道。”陳凡打斷他,聲音平靜,“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藉口,或者等我們露出破綻。地圖給他們,那些無關緊要的部分。但真正的敏感區域,地圖上必須‘有選擇地’模糊或錯誤標記。這件事,你來辦,要做得天衣無縫,就像真的是年代久遠、記錄不全。”
“是。”陳玄雄重重點頭。
就在這時,陳凡袖中一枚特製的子母傳訊符微微發熱,是陳影。
陳凡不動聲色,與陳玄雄分開,拐進一條僻靜小巷。啟用傳訊符,陳影急促而低沉的聲音直接傳入他腦海:
“族長,那個鐵匠鋪幫工,一個時辰前離開了鋪子,去了西邊廢棄的磚窯。他在裡面待了一炷香時間,出來時,身上那股陰冷氣息明顯濃了一絲,而且……我手下的‘暗鼠’以‘聞靈鼠’遠遠嗅到,他懷裡多了一件東西,散發著很古怪的、微弱但令人很不舒服的波動。”
“盯緊他。確定他接下來去哪,見誰。”陳凡傳音回去。
“明白。還有,他離開磚窯後,沒有回鐵匠鋪,而是往咱們家族在黑水集西南角的那處舊貨倉方向去了。那貨倉平時只堆放些不值錢的雜物,偶爾有族人去取東西。他去那裡幹甚麼?”
陳凡眼神一凝。西南角舊貨倉?那裡靠近家族一個不太常用的側門,人員往來相對雜亂,確實是觀察的好地點。
“我親自看看。”陳凡切斷傳訊,身形一晃,已悄然融入街邊陰影,朝著西南方向潛去。他沒有御器,而是憑藉高超的身法和斂息術,在街巷屋嵴間快速移動。
很快,他來到距離舊貨倉約兩百丈外的一處三層酒樓屋頂。這個距離,早已超出築基修士神識的精確探查範圍,但對洞天感知來說,剛剛好。
他伏低身體,心神沉靜,洞天感知如無形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向舊貨倉方向。
很快,他“看”到了。
那個鐵匠鋪幫工,此刻偽裝成一個收破爛的,蹲在舊貨倉斜對面的巷子口,面前擺著幾件破銅爛鐵,眼睛卻時不時瞟向貨倉大門。他看起來三十多歲,面板黝黑粗糙,手掌有老繭,確實是幹力氣活的樣子,演技不錯。
但洞天感知之下,他那粗糙的皮囊下,靈力的運轉方式與尋常修士迥異,帶著一種隱晦的、刻意壓制的侵蝕性與暴虐感,是魔功的特徵,而且修煉的功法等階不低,至少是能修煉到築基期的正統魔功,絕非散修野路子。
更讓陳凡心頭一震的是,在此人貼身的裡衣內袋裡,藏著一枚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的暗紅色骨片。骨片表面佈滿細密裂紋,彷彿隨時會碎掉,正散發著極其微弱、但陳凡絕不會認錯的波動——那是與洞天核心鎮壓的那團“黑煞”惡念,以及奇鐵曾經產生過的共鳴,同源但微弱雜亂了無數倍的“鑰匙碎片”氣息!
這不是奇鐵那樣的核心碎片,更像是從某個更大碎片上崩落下來的碎屑,或者……是人為彷制的低階彷品!但無論是甚麼,都證明了此人與“鑰匙”、與魔殿、與黑水封印脫不開干係!
魔殿的觸角,果然伸進來了,而且帶著明確的目的——他們在找“鑰匙”相關的東西,或者說,在找可能擁有這些東西的人。陳家,顯然在他們的名單上。
前有玄雲宗明著要挖地三尺,後有魔殿暗中介入窺探。
兩條線,幾乎同時勒緊了套索。
陳凡緩緩收回感知,眼神冰冷。
他給陳影傳去訊息:“繼續監視,弄清楚他的上下線。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動手。”
安排好這邊,陳凡正準備離開,洞天感知的餘波卻無意中掃過玄雲宗駐地方向。
他“看”到,嶽霆所在的靜室裡,韓楓正將一枚玉簡(很可能是陳家剛剛“承諾”提供的地圖副本)交給嶽霆。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嶽霆點了點頭。然後,韓楓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悄然從駐地後門離開,沒有御器,而是施展了一種不惹眼的輕身術,朝著黑水集外,西北方向而去。
那個方向……正是陳凡之前製造假波動的那片窪地古河道所在。
韓楓手中,還拿著一個比定空儀小得多、只有巴掌大小、但符文更加密集精巧的暗金色羅盤。
陳凡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玄雲宗,也沒信他那套說辭。他們拿著陳家給的地圖,要親自去“驗證”了。而且派出的,是更精於探測、看似隨和實則更危險的韓楓。
雙線壓力,不僅沒松,反而以更隱蔽、更專業的方式,從明暗兩面,同時壓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