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散修中的毒蛇
洞天感知如一張無形大網,牢牢罩著古河道那片窪地。
韓楓已經到了,他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褂,褲腿紮緊,像個經驗豐富的採藥人。他沒動用任何顯眼的法器,只是蹲在那條早已乾涸的河床邊,手裡託著那個巴掌大的暗金色羅盤,另一隻手捏著幾枚特製的探針,這裡戳戳,那裡挖挖。
動作不急不躁,透著一股子專業和耐心。
陳凡的心神懸在遠處,透過洞天感知與預先埋在窪地附近的幾處極隱秘的、融入草木土石中的“靈犀印記”相連,將韓楓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韓楓用探針取了不同深度的土壤和岩石碎屑,分別裝入不同的玉盒,貼上標籤。看到韓楓時不時停下,將暗金色羅盤貼近地面,羅盤表面的符文便會亮起,投射出細微的光束,似乎在掃描地下的靈力結構和殘留的能量場。
羅盤很精緻,探測精度顯然比大型的定空儀更高,但探測範圍也小得多。韓楓就像個經驗豐富的獵人,不疾不徐地梳理著這片區域的每一寸土地,試圖從那些被陳凡模擬的“自然餘波”訊號中,分辨出任何一絲不和諧的人為痕跡,或者找到“餘波”真正的、更具體的源頭。
“他沒信。”陳凡心裡明鏡似的。韓楓這種細緻的、地毯式的勘查,說明他壓根沒把之前的“地脈能量釋放”結論當最終答案,他還在找,找證據證明這裡發生過別的、更值得注意的事情。
陳凡不再多看,將大部分注意力收了回來。韓楓這種查法,雖然專業,但想在已經被陳玄雄精心佈置過、並且有洞天之力遠端干擾偽裝過的區域找到決定性破綻,沒那麼容易。至少短時間內,他查不出甚麼。
真正的麻煩,在另一邊。
黑水集,南街,“陳記藥材鋪”。
鋪子不算大,但貨品齊全,尤其是一些黑沼澤特產的陰寒屬性藥材,品質不錯,是陳家一處穩定的財源和情報點。此刻,鋪子後堂,掌櫃陳老七正陪著一位客人喝茶。
客人自稱姓賈,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面板黝黑,手指關節粗大,穿著半新不舊的綢衫,看著像個常年在外面跑的藥材販子。他自稱剛從西邊過來,手裡有一批品質不錯的“陰髓草”和“腐骨藤”,想找陳家這種大客戶出手。
陳老七是陳家的老人,練氣八層,為人精明但不失厚道。他驗了貨,確實不錯,價格也公道,雙方很快談妥。交易完,這賈姓商人卻沒急著走,反而坐下來,跟陳老七攀談起來。
“陳掌櫃,早就聽說黑水集陳家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夥計也機靈。”賈商人奉承道,順手又推過一小包上好的靈茶葉,“一點家鄉土產,不成敬意。”
陳老七笑著收下,心裡卻提起了三分警惕。無端獻殷勤,非奸即盜。而且他總覺得,這賈商人身上有股子說不出的陰冷氣,雖然很淡,但讓他不太舒服。
“賈老闆客氣了。不知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賈商人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陳某常年在外跑,訊息還算靈通。聽說貴家族的陳凡家主,天縱奇才,年紀輕輕便築基有成,更將家族打理得風生水起。只是……似乎近年深居簡出,很少在外走動了?”
陳老七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笑容不變:“家主勤於修煉,閉關是常事。家族事務,自有各位長老操持。”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賈商人連連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異色,“勤修是好事。只是陳某聽說,黑沼澤深處,偶爾有些古修遺澤現世,陳家主修為高深,又常在沼澤活動,想必……是有些常人難及的機緣福地,用於閉關靜修吧?”
這話問得就有點越界了。陳老七臉色微微沉了沉:“賈老闆說笑了。我陳家立足黑水澤,靠的是踏實經營,團結一心。至於家主閉關之所,那是家族重地,老朽一個外堂掌櫃,豈敢過問。”
“哎呀,陳某失言,失言了。”賈商人連忙拱手告罪,話鋒卻是一轉,“不過陳某也是為陳掌櫃和貴家族著想。陳某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家族,因守著些故步自封的規矩,錯過了大好機緣。就比如,若真有甚麼先人留下的秘境、藥園寶地,好生經營,便是家族千年根基。若是藏著掖著,不懂利用,或是被外人覬覦,反而不美。”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老七的臉色,繼續道:“不瞞陳掌櫃,陳某這次除了藥材,其實還受託打聽幾樣東西。其中有一物,頗為冷門,乃是一種名為‘幽冥鐵’的煉器材料,據說產自極陰絕地,沾染幽冥氣息,對修煉某些陰寒屬性功法或煉製特殊法器有奇效。陳某聽說,黑沼澤陰氣匯聚,或有出產?若是貴家族有門路,或是庫中有存貨,價格……絕對好商量。”
幽冥鐵?
陳老七心中一動。這材料他聽說過,確實冷門,據說對陰魂鬼物有特殊的吸引和剋制作用,但也極易沾染不祥。家族庫房裡好像沒有,至少他這個級別的掌櫃接觸不到。
他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幽冥鐵?這……老朽倒是聽過,但此物稀罕,我陳家小門小戶,恐怕……”
“無妨無妨。”賈商人似乎並不意外,反而笑道,“陳某也只是隨口一問。此物難尋,陳某也是受一位煉器痴迷的舊友所託,順帶打聽。若日後陳掌櫃有相關訊息,或是貴家族有意尋找此物,儘管聯絡陳某。陳某還是有些門路的。”
說著,他又留下了一張特製的傳訊符和一小袋靈石,作為“定金”和“交個朋友”的誠意,這才告辭離去。
陳老七送走賈商人,立刻關上鋪門,啟動隔音陣法,將情況透過緊急渠道報了上去。
訊息很快傳到陳凡這裡。
“幽冥鐵?”陳凡聽到這個名字,眼神驟然一冷。
洞天感知之前“看”到,那賈姓魔修貼身藏著的暗紅色骨片上,就散發著一絲與“幽冥鐵”描述特性有些相似的、陰冷汙穢的氣息。他打聽此物,絕非巧合!
這是試探,更是釣魚!他想看看陳家對此物的反應,從而判斷陳家是否接觸過類似氣息的東西,比如……真正的“鑰匙”碎片,或者相關封印物!
“將計就計。”陳凡立刻有了決斷,傳訊給陳老七,也通知了負責與此事對接的陳影。
很快,陳老七以傳訊符聯絡了賈商人,語氣帶著幾分“猶豫”和“僥倖”:“賈老闆,你走之後,老朽想起一事。前些年,家族確實在探索一處先人留下的別府時,發現過一小塊帶有陰寒氣息的奇異金屬,不知是否就是您說的‘幽冥鐵’。只是那別府早已廢棄,那塊金屬也早已上交家族,不知用在何處了。”
他按照陳凡的授意,繼續說道:“至於家主閉關之所……唉,老朽確實不知具體。只隱約聽說,是在家族後山禁地深處,那裡是歷代先祖清修之地,靈氣濃郁,且有先祖陣法守護,等閒人不得靠近。至於甚麼秘境、藥園……賈老闆說笑了,我陳家哪有那等福緣。倒是早年,確實在沼澤深處發現過一處古修遺留的藥園,可惜規模不大,且年代久遠,靈藥大多枯萎,採摘了一些後,那處便徹底荒廢了,位置偏僻,如今怕也尋不著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虛實結合。
陳凡的閉關地確實在後山禁地(主峰),但真正的核心是洞天。所謂的“別府奇異金屬”,指向的是當年那個被陳凡初步煉化、後來融入洞天外圍的廢棄別府,那裡確實殘留過一些奇異的礦物氣息。“古修藥園”則完全是子虛烏有,是用來混淆視聽的。
果然,賈商人接到傳訊後,沉默了片刻,回覆的語氣明顯熱切了幾分:“陳掌櫃果然訊息靈通!那塊奇異金屬,極有可能就是‘幽冥鐵’或類似之物!不知可否代為引薦,陳某願出高價,向貴家族求購些許,或者打探其具體出處?至於那古修藥園,荒廢了也無妨,或許還能找到些其他線索。另外,陳某對煉器一道也略有研究,對貴家族後山禁地的守護陣法頗為好奇,若有機會,真想請教一番……”
貪婪的尾巴露出來了。
陳凡冷笑,讓陳老七繼續周旋,最終“勉強”答應,可以代為詢問家族是否還有“幽冥鐵”存貨或資訊,但需要時間。同時,“不慎”透露,家族最近確實在蒐集一些冷門材料,用於研究古籍中的某個陣法,其中似乎就包括類似“幽冥鐵”特性的東西,家族一位陣法師“很感興趣”。
賈商人果然上鉤,表示他“正好”有渠道能弄到一些品質不錯的“幽冥鐵”,但此物特殊,不宜在集市公開交易。他提議,三日後午時,在黑水集西面三十里外,一處廢棄的石灰窯碰頭,他帶樣品來,陳家可派人驗看,若合適,再談後續。
“答應他。”陳凡對陳影下令,“你親自帶一隊好手,提前在石灰窯佈置。不要動用家族明面上的人,用‘暗樁’。看看他來多少人,帶的到底是甚麼貨,儘量抓活的,問出他們的目的和上線。”
“是!”
安排完魔殿這條線,陳凡將心神重新投向古河道方向。
韓楓還在那裡,已經勘查了大半區域,依舊一無所獲。他收起暗金色羅盤,站在原地,望著窪地深處,眉頭微皺,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不甘。最終,他搖了搖頭,轉身離開,返回黑水集。
陳凡略微鬆了口氣,但知道事情沒完。
果然,當天夜裡,玄雲宗駐地,那間有隔絕陣法的靜室內。
嶽霆和韓楓相對而坐。兩人中間,懸浮著兩幅光影影象。一幅是定空儀掃描出的、標記了“空間褶皺”和異常點的黑沼澤全圖。另一幅,則是陳凡今日派人送去的、陳家“歷代勘探地圖”的復刻版。
韓楓手指點在地圖復刻版上,一處被粗糙的硃砂筆圈出、旁邊標註著“瘴癘險地,毒蟲遍佈,地氣不穩,切勿深入”字樣的區域。那區域在地圖上顯得頗為廣大,東西跨度至少有數百里,南北方向也深入沼澤腹地。
“師兄,你看這裡。”韓楓聲音低沉,“陳家提供的地圖上,這片區域內部幾乎沒有詳細標註,只有邊緣畫了些簡易地形和這句籠統的警告。但根據我們定空儀的掃描,這片廣闊‘險地’的西北角邊緣地帶,空間褶皺的殘留訊號最為集中,也最強烈。而且,其能量衰減模型顯示,褶皺的核心指向,似乎就在這片‘險地’的深處。”
嶽霆目光銳利,盯著那片被籠統標註為“險地”的廣大區域,又看了看定空儀圖譜上對應的、在西北角閃爍著較深紅色光澤的褶皺訊號點。
“這片訊號點,距離陳家堡主峰有多遠?”嶽霆問。
韓楓手指在地圖上測量了一下,又對照定空儀座標:“直線距離約四百餘里,位於黑沼澤西北部深處。陳家將其整體標註為‘險地’,從地形和已知的毒瘴分佈看,理由也算成立。但這定空儀捕捉到的異常訊號點,恰好位於這片‘險地’之內,而且是在靠近中心偏向西北的方位……”
他頓了頓,看向嶽霆:“這片區域的標註,太籠統,太模糊了。恰好將我們探測到的最強異常訊號點包含其中。陳家在其他區域的勘探記錄還算詳實,唯獨對這片廣袤區域內部語焉不詳。是確實因為危險未曾深入勘探,還是……有意將某些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隱藏在這‘險地’的標籤之下?”
嶽霆沉默良久,緩緩道:“定空儀的訊號,能精確定位到那個異常點嗎?”
韓楓搖頭:“不能。那片區域殘留的‘褶皺’訊號本身就比較微弱和分散,定空儀只能給出一個大致的範圍,直徑大約百里。想要精確定位,必須攜帶儀器進入那片區域,進行近距離、高強度的定點掃描。但那裡被標註為‘險地’,且距離陳家堡有四百餘里,我們若貿然深入……”
“明日,你我攜帶定空儀,先前往這片‘險地’的邊緣地帶,在安全距離內,進行一輪更高強度的定向掃描,進一步確認訊號範圍和強度。”嶽霆做出決定,“同時,啟動三枚‘地聽符’,佈置在險地外圍不同方位,持續監測該區域地底深處可能存在的異常震動或聲波。另外,讓下面的人,想辦法從黑水集那些常年在沼澤討生活的散修和老獵人嘴裡,打聽這片‘險地’內部,尤其是西北方向深處的真實情況。看看陳家的‘切勿深入’警告,背後到底隱藏著甚麼。”
“是,師兄。”韓楓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靜室內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彷佛兩隻蓄勢待發的鷹隼,死死盯住了地圖上那片被籠統標註為“險地”的廣袤區域,尤其是其深處那個模糊的異常點。
那裡,距離當年秘境入口所在的準確位置,已不足兩百里。雖然入口已消失,洞天也已融合,但那裡依然是封印力量曾經劇烈洩露、空間結構動盪最核心的區域。四百餘里的距離,對築基修士而言也需要時間,足以形成一定的緩衝,但同樣也在玄雲宗下定決心後可以快速抵達探查的範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