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體潰退了,留下了堆積如山的屍體和散落一地的狼藉,也留下了一道雖然模糊、卻依舊猙獰的陰影,徘徊在南方三十里外的地平線上。
斥候帶回的訊息確認,屠力雖然敗得灰頭土臉,損兵折將,但並未真的“潰不成軍”。他殘存的部隊——主要是騎兵、部分中軍骨幹以及後軍輜重——在逃出三十里後,勉強收攏了部分潰兵,在一處易守難攻的山谷地帶停下了腳步,開始紮營。雖然士氣低迷,無力再發動大規模進攻,但他們並未遠遁,而是像一頭受傷的、但獠牙猶在的餓狼,在不遠處舔著傷口,用充滿恨意和不甘的眼睛,死死盯著方舟的方向。
威脅,並未解除。屠力或許暫時失去了進攻的爪牙,但他還活著,他的軍隊骨架還在。更可怕的是,這次慘敗,會不會刺激聯合體高層,尤其是那位對“鑰匙”有著病態執念的大長老,做出更瘋狂、更不計代價的反應?會不會有後續的援軍?或者,其他一直在暗中觀望的勢力——比如那個神秘的“公司”——會不會趁方舟虛弱之際,跳出來摘桃子?
戰爭的勝利,只是暫時驅散了頭頂最濃重的烏雲,但陰霾依舊低垂,危機四伏。
方舟內部,氣氛凝重而疲憊。勝利帶來的短暫精神提振,很快被巨大的傷亡、沉重的善後工作和無處不在的悲愴所取代。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血腥和焚燒屍體(敵軍和己方無法辨認者)的混合氣味,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林澈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和同樣疲憊不堪的精神,主持著千頭萬緒的善後工作。他的右臂舊傷在昨夜的激戰後復發,隱隱作痛,但他無暇顧及。
“烈士名單,必須反覆核對,一個都不能錯漏。撫卹,按照之前定的標準,翻倍發放。家屬的安置,優先保證。”林澈的聲音嘶啞,但異常清晰,對著負責民政的幹部和趙大山等人交代,“葬禮,要隆重,簡單,但必須讓每一個人都記住,他們是為方舟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傷員,是重中之重。王娟那邊,要人給人,要藥……儘量想辦法。糧食、淨水,優先保障醫療所和傷員。還有那些俘虜裡的重傷員,既然我們說了‘人道’,就要做到。治,但也要分開,甄別,有用的情報,必須挖出來。”
一道道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傳遞下去。人們默默地執行著,眼神疲憊,動作卻不敢有絲毫懈怠。因為他們知道,倒下的人已經倒下,活著的人,必須帶著逝者的期望和血仇,繼續走下去,把這個用無數生命守下來的家,建設得更加牢固。
然而,現實的嚴峻,很快又以另一種形式擺在了面前。
技術研究院的臨時工棚裡,李愛國臉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他指著一堆冒著青煙、嚴重變形、甚至融化成奇怪形狀的金屬殘骸——那是磁軌槍和“電弧投射器”的遺體,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林隊,這次……這次是運氣!磁軌槍的軌道材料根本承受不住那種級別的能量過載,發射兩次已經是奇蹟了!能量供應系統極其不穩定,要不是我們提前準備了手動斷路和冷卻液,第一次發射時可能就炸了!‘電弧投射器’更別提,原理都不完善,完全是靠堆料和……玩命!”
他又指向旁邊幾臺外殼焦黑、內部零件暴露、光芒黯淡的“相位穩定器”:“這些也一樣。在‘潮湧’能量亂流和戰鬥的雙重衝擊下,損耗極大。我們之前的設計,太理想化了,材料強度、能量回路穩定性、抗干擾能力……全是問題!現在的‘科技優勢’,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城堡,一場大風浪,就可能徹底垮掉!”
李愛國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剛剛因戰場“神兵”而升起的一絲樂觀情緒上。是的,他們有了“深藍鋼”,有了不穩定的能量武器,但這只是開始,只是證明了“深藍之心”技術路線的可行性。距離將這些技術消化吸收,變成穩定、可靠、可以量產的戰鬥力,還有很長、很艱難的路要走。而敵人,不會給他們這個時間。
“戰後緊急狀態。”林澈環視著周圍一張張疲憊、憂慮、但依舊帶著信任的臉,緩緩吐出這幾個字,“從今天起,方舟進入最高警戒和動員狀態。第一,防禦優先。趙大山,你負責,集中所有能調動的人力,優先修復圍牆,尤其是被突破的缺口。陷阱、壕溝、瞭望塔,全部加固。偵察兵放出三十里,晝夜不停,監視聯合體殘軍和任何可疑動向。”
“第二,技術攻堅。李愛國,你和你的人,放下其他所有非緊急專案,集中所有精力,解決磁軌槍和‘相位穩定器’暴露出的核心問題——能量供應穩定性、材料強度、抗干擾能力。我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奇蹟,是穩定、可重複、哪怕威力小一點也沒關係的實用裝備!‘深藍鋼’的冶煉和武器打造,也不能停,要擴大規模,改進工藝。”
“第三,資源整合。吳遠,你負責審訊俘虜,榨乾他們知道的所有關於聯合體內部、‘鑰匙’、‘晨曦市’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勢力(比如那個‘東方來客’)的情報。同時,和‘黑石峪互助聯盟’的盟友加強聯絡,交換物資,尤其是我們急需的藥材、特殊礦物。告訴他們,我們頂住了聯合體主力的進攻,但也需要他們的支援,共渡時艱。”
命令清晰,目標明確。雖然前路依舊艱難,但至少,有了一個清晰的方向。眾人領命而去,再次投入到繁重而緊急的工作中。
然而,就在各項工作剛剛鋪開,吳遠那邊,帶來了一個讓林澈心頭驟然一緊的訊息。
“林隊,有個被俘的聯合體後勤官,為了活命,吐露了一個……很模糊,但很關鍵的資訊。”吳遠壓低聲音,神色凝重,“他說,大概在聯合體大軍北上之前一兩個月,大長老的營地裡,秘密接待了幾個‘東方來客’。那些人打扮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商隊或流民,帶著很多用油布蓋著的、沉重的箱子。他們和大長老密談了很久。之後,大長老對‘鑰匙’的追尋,就變得更加……急迫和‘有針對性’了。這個後勤官隱約聽大長老身邊的近侍提過一嘴,說那些‘東方來客’提供了關於‘鑰匙’可能存放地點的‘新線索’,指向東方沿海的某個‘大廢墟’,好像……就叫‘晨曦市’?而且,那些人似乎還‘演示’了甚麼,讓大長老深信不疑。”
東方來客?提供“晨曦市”線索?演示了甚麼?
這幾個關鍵片語合在一起,瞬間在林澈腦海中勾連起之前的所有資訊——“公司”在東部沿海的異常活躍,對“遺落節點”的搜尋,對“晨曦市”附近勘探隊的失蹤……
難道,聯合體大長老接觸的“東方來客”,就是“公司”的人?!是“公司”在背後,向聯合體提供了關於“晨曦市”和“鑰匙”的情報,甚至可能提供了某種“技術演示”,煽動或利用了聯合體大長老的偏執,驅使他們北上,一方面是為了搶奪土地和資源,另一方面,很可能也是為了……替“公司”打前站,或者製造混亂,方便“公司”自己在東方的行動?!
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麼“公司”的觸手和佈局,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更廣!他們不僅自己在尋找“鑰匙”和節點,還在暗中影響甚至操控著像聯合體這樣的大勢力!
而阿健他們的“遠星計劃”探索隊,此刻正前往的,就是“公司”活動頻繁、並且可能暗中引導聯合體大長老關注的——“晨曦市”!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林澈的脊椎骨爬了上來。
家裡的戰鬥剛剛慘勝,勉強穩住陣腳。而派往遠方的探索隊,卻可能已經踏入了一個由“公司”精心編織的、更加危險和詭異的羅網之中!
餘燼未冷,新的、更嚴峻的挑戰,已然迫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