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潮區”的發現,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冰水,瞬間讓整個“晨光”基地從剛剛建立的、脆弱的“強大”幻象中驚醒。那不是一個靜態的威脅,而是一片活著的、正在呼吸、生長、並向外散發不祥影響力的畸變生態。它的存在,如同一個巨大的、扭曲的能量源和訊號塔,持續不斷地攪動著周邊早已不穩定的生態環境。
幾乎在“綠潮”被標記為禁區的第二天開始,基地周邊巡邏隊的遭遇戰報告,便開始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頻率和強度遞增。
首先遭殃的是東面和北面的幾支巡邏隊。他們並未靠近“綠潮區”,只是在常規路線上警戒,卻接連遭遇了明顯與往日不同的、更具攻擊性也更強大的變異生物。
一支五人巡邏隊在東北方五公里處的一個廢棄加油站,遭遇了三隻“厚甲撕裂者”。這東西外形類似之前見過的厚甲植屍,但體型幾乎大了一倍,佝僂的身軀接近三米高,體表覆蓋的甲殼不再是粗糙的骨板,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暗沉光澤,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冷光。它們的衝鋒不再是笨拙的衝撞,而是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與迅猛,加油站鏽蝕的金屬立柱被其中一隻正面撞中,竟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撞得彎曲變形!普通弩箭射在它們身上,要麼被直接彈開,要麼只能留下淺淺的白痕。小隊依靠預設的絆索和集火其中一隻的腿部關節,才勉強將其放倒,另外兩隻則在丟下幾具被它們輕易撕碎的普通輻射獸屍體後,退入了更深的廢墟陰影。
同一天,南面一支巡邏隊在穿越一片建築廢墟時,遭遇了幽靈般的襲擊。一名走在隊伍最後、負責斷後的隊員,在透過一處拐角時,身形毫無徵兆地踉蹌了一下,脖頸處憑空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鮮血狂噴!他連慘叫都未發出,就軟倒在地。而襲擊者——一道模糊的、彷彿能扭曲光線的瘦長黑影,在得手後瞬間消失在殘垣斷壁間,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和空氣中淡淡的腥臊味。隊員們驚駭地搜尋,只在遇襲者倒地的位置,發現了幾道極其細微、如同利爪劃過的痕跡,以及一絲殘留的、類似電子裝置過載後的焦糊味。“幽影獵手”——這個令人膽寒的名字,迅速在巡邏隊中傳開。
西面也未能倖免。一支靠近舊工業區的巡邏隊,被遠處陰影中突然噴射而來的、一坨拳頭大小、冒著刺鼻白煙的墨綠色粘液團襲擊。粘液擊中一面半塌的磚牆,堅硬的磚石竟然如同被潑了強酸般,發出“嗤嗤”的恐怖聲響,迅速溶解、冒泡,短短几秒就被腐蝕出一個臉盆大的深坑!隊員們連襲擊者的全貌都沒看清,只瞥見遠處一個臃腫的、彷彿由無數腐爛囊腫構成的、不斷滴落粘液的輪廓,在噴出酸液後,便迅速縮回了廢墟深處。“酸液噴射者”的遠端威脅,讓所有需要在開闊地帶活動的小隊都提心吊膽。
這些新出現的強化變異體,不僅個體實力遠超普通輻射獸和植屍,更令人不安的是,它們似乎不再是無序遊蕩的野獸。巡邏隊多次觀察到,這些強化體會主動攻擊、甚至驅趕普通的變異生物,將它們逼向特定方向,或者……似乎在為某種更強大的存在“清理”或“標記”領地。它們偶爾會短暫聚集,彼此間發出低沉、有節奏的嘶吼,彷彿在進行原始的交流。更有多支隊伍報告,曾在這些強化體出沒的區域,遠遠看到過一閃而過的、極其微弱的墨綠色光暈,與“綠潮區”中心那“母株”的光芒如出一轍。
“綠潮”的輻射範圍,遠比肉眼可見的瘋狂叢林更加廣闊。它像一個邪惡的燈塔,在催化周邊生態惡性演變的同時,也在召喚、篩選、甚至……塑造著更強大的爪牙。
秦虎坐不住了。接連的傷亡和愈發詭異的敵情,讓他這個主管防衛的負責人心急如焚。被動防禦,等著這些鬼東西越來越強、越來越多,最後兵臨城下?這不是他的風格。他需要更準確的情報,需要一場勝利來提振士氣,更需要弄清楚,這些強化體的背後,到底是不是“綠潮”在搞鬼。
他親自挑選了二十名最精銳的隊員,包括小武和他的幾個偵察骨幹,攜帶了修復好的重機槍、火箭筒,以及儘可能多的燃燒瓶和爆炸物。目標:在“綠潮區”西南方向約三公里處,一處兩股獸群經常交匯的舊公路涵洞附近,設下埋伏。根據偵察,最近那裡聚集了一批被“綠潮”吸引、但似乎暫時無法進入核心區域的變異獸,其中疑似有“厚甲撕裂者”和“酸液噴射者”活動。秦虎的打算是,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抓一兩隻活的(如果可能),或者至少收集更多樣本,同時向可能存在的窺視者(無論是“綠潮”還是獵犬幫)展示“晨光”的進攻能力。
伏擊在凌晨發起,起初非常順利。當大約三十多隻形態各異的變異獸(包括五隻“厚甲撕裂者”和兩隻躲在獸群后方的“酸液噴射者”)懵懵懂懂地進入預設的雷區(用繳獲的獵犬幫炸藥和鐵釘製作)和火力覆蓋範圍時,秦虎果斷下令開火。
“轟!轟!”地雷爆炸,破片橫飛,瞬間將獸群前端炸得人仰馬翻。“噠噠噠噠——!”重機槍噴吐火舌,將中段的普通變異獸掃倒一片。火箭彈拖著尾焰,精準地砸在一隻“酸液噴射者”藏身的矮牆後,將其連同周圍的掩體炸上半空。弩箭和步槍子彈如同雨點般落下。
獸群大亂,慘嚎震天。就在秦虎以為勝券在握,準備下令收縮包圍圈,徹底絞殺殘敵時——
“吼嗷——!!!”
一聲震耳欲聾、充滿了暴戾與遠古威壓的咆哮,猛地從涵洞更深處、靠近“綠潮區”方向的濃霧中傳來!那聲音如同巨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胸口,讓心跳都漏了半拍!
緊接著,地面傳來沉重、規律、如同戰鼓擂動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快!
“甚麼東西?!”秦虎瞳孔收縮,厲聲喝道,“準備!”
濃霧被一股狂暴的氣流撕開!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轟然撞出!
那東西的輪廓,隱約讓秦虎想起舊時代圖冊上的一種史前霸主——暴龍!但它更加畸形,更加恐怖!身高超過四米,人立而行,粗壯如石柱的後肢肌肉虯結,前肢短小但末端是閃爍著寒光的、足有半米長的彎鉤利爪。最駭人的是它的背部——沿著脊椎,生長著一排骨板般高高聳起、末端尖銳如矛的慘白色骨刺,每一根都超過兩米長!它的頭顱碩大,佈滿角質凸起,血盆大口中匕首般的利齒交錯,一雙琥珀色的豎瞳中,燃燒著純粹的、毫無理性的毀滅慾望。
“棘背暴龍!”一名隊員失聲叫道。
“開火!全力開火!”秦虎的吼聲壓過了恐懼。
“噠噠噠噠——!”重機槍的子彈打在“棘背暴龍”佈滿厚實鱗片和骨板的胸膛上,竟然爆起一溜溜火星,大部分被彈開,只有少數嵌入鱗片縫隙,流出暗紅色的粘稠血液,卻絲毫無法阻止它衝鋒的勢頭!火箭彈呼嘯而去,它竟然在衝鋒中猛地一個側身,用背部厚重的骨板硬抗!“轟!”火箭彈爆炸,骨板被炸裂幾塊,血肉模糊,但這怪物只是發出一聲痛吼,衝鋒速度竟然更快了!
“散開!別硬擋!”秦虎目眥欲裂。
“吼!”棘背暴龍衝入伏擊圈,粗壯的後肢猛地踐踏地面,兩名躲閃不及的隊員被震得踉蹌倒地,隨即被它順勢掃過的巨尾如同棒球般抽飛出去,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它短小的前肢一揮,彎鉤利爪輕易撕開了一個簡易掩體的沙袋,將後面的射手連人帶弩撕成兩半!
“瞄準眼睛!關節!”小武的厲喝在混亂中響起,他身影如電,試圖繞到側面攻擊其相對脆弱的腿彎。
就在這時,棘背暴龍背部的骨刺,猛地根根直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然後,其中最長最尖銳的幾根,竟然如同勁弩般,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朝著秦虎、小武以及重機槍陣地彈射而來!
“小心骨刺!”
千鈞一髮之際,數道水桶粗細、堅韌無比的暗褐色根鬚,如同從地底鑽出的巨蟒,猛地從戰場側翼的地面破土而出,交織成一面簡陋但堅固的“根鬚之牆”,擋在了秦虎和小武身前!
“噗噗噗!”激射而來的骨刺狠狠扎入根鬚牆,深深嵌入,尾端兀自震顫不休,發出“嗡嗡”的餘響,但未能穿透!
是古樹守衛者!林燁不放心秦虎的冒險行動,提前授意古樹守衛者將部分根鬚悄然延伸至戰場附近,作為最後的保障和支援!
骨刺被阻,棘背暴龍明顯一愣。而就在這短暫的遲滯中,秦虎和小武抓住機會,怒吼著帶領殘存的隊員,將所有剩餘火力——重機槍子彈、火箭彈、弩箭、燃燒瓶,如同不要錢般傾瀉在它受傷的背部和腿部!
“吼——!!!”
棘背暴龍發出驚天動地的痛吼,背部的骨刺被炸斷數根,一條後腿也被火箭彈炸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它琥珀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退意?它猛地轉身,用尚完好的另一條後腿和尾巴橫掃,逼退靠近的隊員,然後拖著傷腿,以與體型不符的速度,一頭撞進濃霧,向著“綠潮區”方向,亡命逃去,沿途灑下大灘暗紅色的血跡。
秦虎沒有追擊。他單膝跪地,大口喘息,看著一片狼藉、遍佈殘肢斷臂和彈坑的戰場,看著那幾根深深扎入根鬚牆、令人心寒的骨刺,又看了看身邊或死或傷的隊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一仗,他們“贏了”,打退了首領級的怪物。但他們付出了三人陣亡,八人重傷,人人帶傷的慘重代價,消耗了儲備的近三分之一重火力彈藥,卻連那怪物的屍體都沒留下。
更重要的是,他們確認了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在“綠潮”的能量催化下,這片廢土的生態鏈頂端,正在誕生擁有恐怖力量、一定戰術智慧、甚至可能被更高存在“驅使”的——首領級掠食者。
“棘背暴龍”只是第一個。誰知道“綠潮”深處,還會“孕育”出甚麼更可怕的東西?
秦虎抹了把臉上的血汙和冷汗,望向東北方那片即使在這裡,也隱約能感到壓抑的墨綠色天空。
“首領級……”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詞,彷彿在咀嚼一枚苦澀至極的果實。
真正的噩夢,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