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荒原，寒風帶著刺骨的溼意，捲過枯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征隊潛伏在距離圍牆大約一公里外的一處天然窪地裡，用偽裝網和枯草簡單遮蔽，只留下觀察孔。窪地能提供一定的避風和隱蔽，但無法完全隔絕遠處那座孤塔散發出的、規律的能量脈動，以及圍牆外那些機械共生體巡邏時發出的、令人不安的金屬摩擦聲。
望遠鏡裡，方舟-7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中化為一個巨大的、點綴著零星燈光的黑色剪影。最大的植物穹頂內部似乎有微弱的、模擬自然光的照明系統在執行，從半透明的穹頂透出朦朧的、代表著生機的淡綠色光暈，與周圍死寂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圍牆上的幾處警戒燈光有規律地掃過外圍區域，偶爾照亮那些遊蕩的共生體鏽跡斑斑的身影。
隊員們沉默地啃著乾硬的高能口糧，就著冰冷的水吞嚥。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和裝備摩擦的細微聲響。方舟的存在帶來的衝擊太大，寶藏的誘惑與冰冷警告交織，讓每個人都心亂如麻。
林燁靠在一塊冰冷的石頭上，閉著眼睛，但意識卻高度集中。他在嘗試與系統進行更深度的“溝通”，試圖從之前那股資訊洪流中，挖掘出更多關於“方舟-7”的具體資訊，尤其是關於其防衛系統、入口驗證、以及…可能的“合法”進入方式。然而，除了之前的警告和基本描述，系統沒有給出更多直接提示，只是與那規律的訊號共鳴得更加明顯，彷彿在催促，又像是在提醒危險。
“不能等。”林燁睜開眼，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我們必須試探。至少要弄清楚，它的防衛系統對接近的反應模式，以及…那些機器人是否還具備基本的溝通邏輯。”
秦虎抬起頭，眼神銳利：“怎麼試？”
“小規模，緩慢靠近，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林燁看向小武和秦虎，“我，秦虎，小武，我們三個去。阿木，趙工，你們留在這裡，操作那臺簡易探測器，記錄能量場變化和可能出現的通訊訊號。蘇醫生，你注意觀察那些共生體是否會因為我們的靠近而有異常集結。其他人，原地待命，做好接應和阻擊準備。”
“太冒險了！你是首領！”蘇沐晴立刻反對。
“正因為我是首領，有些風險必須親自承擔，才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林燁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我們不會靠得太近，目標是觸發其初級警戒，觀察反應。秦虎和小武，如果情況不對，不用管我，立刻按預定路線撤回。”
秦虎和小武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他們理解林燁的決定，也信任彼此的能力。
深夜，月黑風高。林燁、秦虎、小武三人換上最深的衣物，塗抹了防反光的泥土，檢查了一遍隨身裝備，只攜帶了武器、簡易探測器、記錄儀和幾個煙霧彈，便如同三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出窪地，向著荒原中心那片亮著微光的建築群潛去。
地面是鬆軟的沙土和碎石，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聲響，三人儘量放輕腳步，利用地勢的起伏和偶爾出現的、風化嚴重的土丘作為掩護。空氣中那股有序的能量脈動越來越清晰，面板甚至能感覺到微弱的麻癢感。遠處那些巡邏的共生體，在夜色中如同遊蕩的鬼魅，閃爍著暗紅色的光學感應器光芒。
小武打頭，他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最敏銳的眼睛才能捕捉到他移動時帶起的極其微弱的空氣擾動。秦虎居中，目光如鷹隮，掃視著周圍一切動靜。林燁殿後，一邊留意腳下，一邊關注著系統介面的變化。
距離圍牆大約五百米時，系統介面彈出提示：【進入設施外圍警戒緩衝區。檢測到低功率掃描場。】林燁立刻示意前方兩人停下，伏低身體。果然，一股極其微弱、如同微風拂過的能量流從前方掃過，在他們身上停留了大約一秒，隨即移開。
“有掃描，但似乎沒識別為高威脅。”林燁低語。
繼續前進。四百米…三百五十米…
就在距離圍牆大約三百米左右，一處看似平坦的沙地上時，異變陡生！
“嗡——！”
一陣低沉的、彷彿從地下傳來的機械運轉聲驟然響起！緊接著，前方地面幾處不起眼的沙土突然向下塌陷，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數根粗大的、鏽跡斑斑的金屬立柱猛地從井口中升起，頂端是半球形的、帶有觀察窗和黑洞洞槍口的自動炮塔！炮塔基座轉動，發出刺耳的、缺油潤滑的金屬摩擦聲，炮口迅速鎖定了三人所在的大致方向！
同時，圍牆鏽蝕的大門雖然紋絲不動，但其兩側不起眼的、幾乎與牆體融為一體的位置，突然無聲地向側方滑開兩道僅容小型車輛透過的窄門！門內燈光大亮，伴隨著更加響亮的機械運轉聲，數十臺形態各異的自律機器人如同潮水般快速湧出！
這些機器人種類繁多：有底盤低矮、形似巨大金屬蜘蛛、配備多隻機械臂和工具的維修型號；有采用寬大履帶、搭載著各種掃描裝置和疑似焊接/切割工具的工程型號；還有大約七八臺保持著近似人形輪廓、但更加纖細靈活、手持帶有絕緣握柄和電擊叉頭的長柄非致命武器的安保型號！它們外殼同樣佈滿鏽蝕和磨損，行動時關節發出“嘎吱”聲，但佇列展開迅速有序，瞬間在自動炮塔後方形成一道鬆散的防線。
“警告！警告！未經授權單位接近一級管制區！”一個嚴重失真、帶著刺耳電流雜音的合成音從圍牆上方某處響起，用的是舊時代某種通用語，雖然音節破碎，但勉強能聽出意思，並且不斷重複播放！“立即停止前進！表明身份！否則將採取強制措施！”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秦虎幾乎本能地就要舉起弩箭，小武也握緊了短刃。但林燁低喝一聲：“別動！收起武器！慢慢後退！”
他注意到，那些自動炮塔雖然鎖定了他們，炮口微微調整，但並沒有立刻開火。那些湧出的機器人也只是擺出防禦陣型，並沒有立刻衝鋒。特別是那幾臺安保型號，只是將電擊武器對準他們，叉頭間跳動著微弱的藍色電弧，看起來更多是威懾而非致命攻擊。
它們在“觀察”和“評估”！而且，使用的似乎是非致命性武器優先？這符合“方舟”作為文明火種設施的特性——在可能的情況下，優先驅逐或制服，而非直接消滅未知來訪者？
三人依言，緩緩將手中的武器放到腳邊，然後舉著雙手，極其緩慢地向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
場面陷入僵持。自動炮塔的炮口隨著他們的移動而微微調整。機器人群靜靜矗立，只有關節處偶爾發出“吱呀”的聲響和內部散熱風扇的嗡鳴。刺耳的警告合成音依舊在重複播放，在空曠的荒原上回蕩，顯得格外詭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寒風呼嘯，捲起沙塵。林燁能感覺到冷汗從脊背滑落。他不知道這僵局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下一瞬間，這些看起來老舊但依然能動的機器，是否會判定他們為威脅而發動攻擊。
大約僵持了十分鐘。就在林燁考慮是否要冒險嘗試用某種方式“溝通”時，機器人陣列發生了變化。
一臺體型相對較大、採用寬履帶底盤、上半部安裝著一個可旋轉的、帶有多鏡頭攝像頭陣列和較大型擴音器的機器人，緩緩從陣列中駛出。它的外殼比其他機器人看起來保養得稍好一些，鏽蝕不那麼嚴重，行動時發出的噪音也小一些。
它駛到陣列前方約十米處停下，攝像頭陣列快速轉動，聚焦在為首的林燁身上（或許是因為他站在最前，或許是因為系統能量共鳴的特殊性）。擴音器裡發出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調整聲，然後，一個依舊生硬、但比之前警告音清晰許多、語法也相對完整的合成音響起：
“識別…到…非標準…能量特徵…訊號…混雜。”聲音一頓一頓，彷彿在艱難地處理和組合詞彙，“外來…生命單位…表明…身份。陳述…接近…方舟-7…設施的…目的。”
它問話了！而且，它提到了“非標準能量特徵”和“方舟-7”！它果然具備基本的溝通和邏輯判斷能力！而且，它似乎對林燁身上的系統能量有所感應！
機會！林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盡量清晰、平緩的語調，同樣用舊時代通用語（從地下研究所資料和趙工那裡學過一些基礎）回答：
“我們是從西方‘晨光’聚居地來的探索者。我們沒有惡意。我們收到了這裡發出的規律訊號，前來探查。我們的目的是…交流，並瞭解這裡的情況。”
他隱瞞了“喀邁拉計劃”試驗場的發現和對“方舟”寶藏的渴望，只給出了最直接、也最不具威脅性的理由。
履帶機器人的攝像頭陣列微微調整角度，似乎在“審視”林燁，以及他身後的秦虎和小武。片刻沉默後，合成音再次響起：
“晨光…聚居地…無…記錄。訊號…為…設施標準…狀態廣播…及…環境…監測信標。非…主動…召喚。”它頓了頓，似乎在檢索資料庫或進行邏輯判斷，“外來者…攜帶…異常…生物能量標識。與…檔案中…部分…未授權…實驗專案…能量殘留…存在…低匹配度。”
它檢測到了林燁的系統能量，並且將其與某些“未授權實驗專案”關聯了？林燁心中一凜。
“請求…進一步…身份驗證。或…提供…訪問…授權碼。”機器人提出了要求。
身份驗證？授權碼？他們怎麼可能有！林燁心念電轉，立刻回答：“我們沒有授權碼。我們只是意外發現這裡的倖存者。我們願意接受…安全檢查，或者，在指定的、不影響貴方運作的區域，進行有限的交流和資訊交換。我們攜帶了一些舊時代的通用技術資料，或許…有交流價值。”他丟擲了“技術交流”的誘餌，希望能引起對方的興趣。
履帶機器人再次陷入沉默，攝像頭光芒微微閃爍。遠處，那些自動炮塔的炮口，似乎微微下垂了一絲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