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完機械共生體那令人作嘔的殘骸,隊伍沒有多做停留。空氣中瀰漫的焦臭、血腥和淡淡臭氧味,混合著廢墟深處那股若有若無的窺視感,讓每個人都感到強烈的不安。秦虎催促著大家,將還能用的、相對乾淨的金屬零件(主要是光學鏡頭和幾塊還算完整的裝甲板)以及那個尚能微弱閃爍的能源模組拆下,匆匆打包,便立刻離開了那片堆滿鏽蝕機械的車輛維修區。
然而,那些共生體出現的方向,彷彿磁石般吸引著林燁。線索已經指向了某種“人工干預”,而這片舊工業區深處,很可能就藏著真相的一部分。繼續前行可能會遭遇更多未知危險,但就此繞開,不僅意味著可能錯失關鍵情報,也意味著將一顆不穩定的炸彈留在身後。
“順著它們來的方向,偵查一下。”林燁對秦虎和小武低聲道,“小心,如果發現任何類似建築或大量活動痕跡,立刻撤回,不強行進入。”
秦虎點頭,親自帶著小武,沿著地上那些雜亂的、混合了金屬刮擦和沉重足印的痕跡,向東南方更深處摸去。其餘隊員則在原地建立臨時防線,抓緊時間處理傷口,補充水分,並緊張地戒備著四周。
不到半小時,秦虎和小武的身影便從一處高聳的混凝土殘垣後悄然返回。兩人臉色異常凝重。
“首領,前面大約三百米,有一棟半塌的、但主體結構還在的建築。”秦虎壓低聲音,語速很快,“門口有殘破的牌子,字看不清了,但有幾個詞…‘生物適應性’、‘融合測試’…建築外面有不少拖拽和掙扎的痕跡,很新。裡面…有動靜,很輕微,但不止一處。小武靠近通風口聽了聽,有類似…液體滴落和機器低鳴的聲音,還有人…或者甚麼東西,在低語?聽不真切。”
生物適應性…融合測試!這幾乎印證了蘇沐晴的猜測!林燁的心沉了下去。一個被遺棄的、進行著可怕人體與機械融合試驗的場所?而且,裡面還有“東西”?
是立刻遠離,還是冒險一探?遠離,暫時安全,但留下禍根。探查,可能直面更可怕的威脅,但也可能獲得關於這片區域、關於“喀邁拉計劃”(如果有關)的關鍵資訊,甚至…找到摧毀這裡的方法。
“所有人,檢查裝備,準備戰鬥狀態。”林燁做出了決定,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阿木,趙工,蘇醫生,你們三個留在外面隱蔽點,建立第二道防線,如果我們進去後情況不對,或者有東西逃出來,你們負責攔截和預警。秦虎,小武,還有你們四個,”他指向戰鬥經驗最豐富的四名隊員,“跟我進去。記住,目標:快速偵查,收集關鍵資訊,評估威脅程度,絕不糾纏。如果遇到不可力敵的危險,立刻按預定路線撤離,在第一個集結點匯合。”
那棟建築在周圍普遍低矮的廠房殘骸中顯得頗為突出,大約有五層樓高,外牆是灰白色的、帶有防爆觀察窗的厚重混凝土,但一側已經完全坍塌,露出內部扭曲的鋼結構。正門是兩扇厚重的防爆金屬門,其中一扇扭曲變形,半敞開著,露出裡面幽深的黑暗。門楣上,殘破的金屬銘牌鏽蝕嚴重,但“生物適應性研究中心”和“融合測試區-授權人員”等字樣依稀可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混合了福爾馬林、血腥、機油和某種甜膩腐爛氣味的怪味,令人作嘔。門內沒有燈光,只有從破損的牆壁和屋頂裂縫透下的慘淡天光,勉強照亮入口附近一片狼藉的景象:翻倒的金屬推車、散落一地的破碎玻璃器皿、乾涸發黑的大片汙漬,以及…一些拖曳到黑暗深處的、顏色可疑的粘稠痕跡。
秦虎打頭,點燃一支特製的、加了鎂粉的強光火炬,慘白的光芒瞬間撕開黑暗,但也驚動了裡面的“居民”。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從深處傳來,伴隨著液體滴落的“嘀嗒”聲,和某種金屬關節摩擦的“咔嚓”聲。
隊伍呈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踏入。強光所及之處,景象令人頭皮發麻。
入口大廳兩側,是兩排高大的、鑲嵌在牆壁內的透明培養槽,大部分已經破碎,裡面殘留著渾濁的、佈滿絮狀物的綠色或黃色液體,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半融化狀的有機與無機物混合的殘骸。有的還能看出模糊的人形輪廓,扭曲的肢體上連線著鏽蝕的金屬支架或管線。有的則完全是一團亂麻般的肉糜和零件。
地上散落著更多類似的“失敗品”,有些被隨意丟棄在角落,有些則保持著從培養槽中掙扎爬出的姿態,永遠凝固在了地板上,與乾涸的培養液和血汙融為一體。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爛氣味,源頭就在於此。
“老天…”一名隊員乾嘔了一聲,強行忍住。
“注意警戒!繼續前進!”秦虎低吼,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大廳裡迴盪。
穿過大廳,是一條向下的斜坡通道,牆壁上鑲嵌的應急燈有幾盞還在微弱地閃爍。通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厚重氣密門,門後隱約有更加明亮、但不停閃爍的燈光透出,還有那持續不斷的、低沉的機器嗡鳴聲。
進入氣密門,是一個更加寬敞的、如同手術室與實驗室結合體的空間。這裡儲存相對完好,數盞鑲嵌在天花板上的無影燈忽明忽暗,映照著下方几張不鏽鋼的手術檯,以及靠牆擺放的數臺一人多高、圓柱形的封閉式維生艙。
手術檯上,固定著幾具已經完全“成熟”的機械共生體殘骸,比外面遇到的更加“完整”和“精緻”,身上的機械部件與血肉結合得似乎更加緊密,有的甚至覆蓋著仿生的合成面板,但都已失去生機,胸膛或頭部被暴力破開,露出裡面複雜而猙獰的內構。手術檯旁的工具架上,還擺放著血跡斑斑的手術器械、電焊槍、資料線纜介面等物。
而那些維生艙,大部分已經破裂或乾涸,透過觀察窗能看到裡面泡在渾濁液體中的、形態更加怪異扭曲的“基礎模板”。但令人心悸的是,在房間角落,有兩臺維生艙頂部的指示燈,還在極其微弱地閃爍著綠光,內部的液體也在緩慢地迴圈流動,隱約能看到浸泡在其中的、似乎還在微微抽搐的、連線著無數管線的蒼白人影!
“還…還有活的?”一名隊員聲音發顫。
“是維生系統還在最低限度執行,維持著生物組織的‘生理活性’,但意識…恐怕早就沒了,或者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了。”蘇沐晴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她留在外面,但透過簡易中繼器能斷續收到裡面的音訊),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悲哀。
林燁強忍著不適和憤怒,快速掃視四周。在中央控制檯(螢幕已碎裂)旁邊,他發現了一個傾倒的檔案櫃,散落出一些用防水袋密封的檔案。他小心地撿起幾份相對完整的。
檔案紙張脆弱發黃,但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標題赫然是:《喀邁拉計劃 - 第七階段實驗體融合穩定性報告》。內容充斥著冰冷的專業術語和資料圖表,記錄著將“志願者”(標註為死刑犯或“無價值倖存者”)與不同型號的工業外骨骼、維護機器人、甚至軍用義肢進行“神經-機械介面強制耦合”的試驗過程、成功率、副作用(包括精神崩潰、器官衰竭、排異反應導致的自體溶解等),以及“融合體”在模擬極端環境(高輻射、真空、深海壓力等)下的“適應性表現”。
報告提到,該計劃旨在“為人類在極端惡劣環境下開拓生存空間,或執行高危任務,提供可控的、可批次生產的生物機械單元”。但在大崩潰前大約六個月,報告語氣急轉直下,提到了“不可控的自主意識萌芽”、“實驗體反噬操作員事件”、“倫理委員會強烈抗議”,最終,專案被“無限期暫停”,並要求“妥善處理所有實驗體及樣本”。
顯然,“妥善處理”並未完全執行。或者說,大崩潰的突然到來,讓一切秩序崩壞,這個邪惡的試驗場,連同其中那些半成品、失敗品、乃至還在維生艙裡“活著”的模板,都被遺棄在了這裡,在能量異變和時間的催化下,演化成了如今這般地獄景象。
“銷燬它們。”林燁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他指向那兩臺還在執行的維生艙,以及手術檯上、地面上所有能辨認出的、相對“完整”的共生體殘骸或生物組織樣本。“這些東西,不該存在,也不能讓它們擴散出去。用燃燒彈,徹底燒掉。”
秦虎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被決絕取代。“明白。”他揮手示意隊員準備。
“等等,”阿木突然出聲,他走到控制檯旁,小心地從一堆散落的零件中,拆下幾塊看起來還算完好的整合控制電路板、幾個高精度伺服電機、以及一小盒密封的、標註著“生物相容性神經介面凝膠”的金屬罐。“這些東西…如果處理得當,或許對我們的技術有幫助,尤其是趙工一直在研究的義肢和神經連線…當然,必須在絕對安全、隔離的條件下研究。”
林燁看了一眼那些零件,點了點頭:“可以,但必須嚴格封存,回去後由趙工在專門隔離的工坊處理,絕不允許洩露或未經許可接觸。”
阿木迅速將選中的零件小心封裝好。
“準備!”秦虎低喝。幾名隊員將僅剩的幾枚燃燒彈和特製的助燃劑佈置在維生艙周圍和關鍵殘骸堆積處。
“撤!”
隊伍迅速退到門口。秦虎點燃引信。
“轟!轟!”
沉悶的爆炸和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吞沒了那兩臺閃爍綠光的維生艙,以及周圍的一切。高溫和火焰在封閉空間內肆虐,將那些扭曲的造物付之一炬,也點燃了空氣中殘留的揮發性化學物質,引發一連串小規模的殉爆。
熱浪和濃煙從門口湧出。隊伍頭也不回地沿著原路向外狂奔。身後,那座罪惡的試驗場,在火焰中發出最後的、如同無數靈魂哀嚎般的噼啪爆響。
當他們衝出門外,與焦急等待的蘇沐晴等人匯合時,建築深處已然化作一片火海,濃煙滾滾升起,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目。
沒有歡呼,只有沉默。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沉重和一絲淨化邪惡後的釋然,但更多的,是對人類自身瘋狂所造罪孽的寒意,以及對這個越發詭異危險的世界的深深憂慮。
“喀邁拉計劃”…只是一個被遺棄的試驗場嗎?還是說,在這片廣袤的廢土上,在那些更深、更暗的角落裡,還有更多類似的、甚至更可怕的“遺產”,正在甦醒,或者…從未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