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局內部,劉華興早已為他們備妥新身份和合法居留材料。這是他所能調動的全部力量,只為讓他們在這座城市裡真正隱去舊影、站穩腳跟。
至於那兩具屍體,自有專業人員接手,清理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可循的線索。
“從今天起,你們叫李偉、張磊。過去那個名字,已經作廢。現在,你們得活得謹慎,一步都不能錯。”劉華興語氣鄭重,不帶半分含糊。
李偉點頭,聲音低卻堅定:“謝了,我們不會讓你難做。”
劉華興輕輕一笑:“不用謝。只要你們安安穩穩過日子,再不沾黑道的事,就是對我最好的交代。”
接著,他遞過去一筆啟動資金。不多,但足夠撐起一個新起點——他知道,這對他們而言,已是翻盤的火種。
臨出警局大門時,劉華興望著兩人背影,又叮囑一句:“記住,不管碰上甚麼坎,都別回頭。這條路,你們已經走出來了,好好攥住。”
李偉和張磊齊聲應下:“放心,這次我們絕不再踩進泥裡。”
劉華興滿意地點點頭,目送他們匯入街角人流。轉身回辦公室前,他心裡泛起一絲暖意,也有一絲沉甸甸的踏實。
同一時間,洪俊毅手機亮起,收到了劉華興發來的照片。
他略一皺眉,卻還是選擇信了。把手機擱在一旁,緩緩吐納幾下。眼下他得全神穩住幫內局面,不容半點動搖。
李偉眼圈微紅,張磊默默攥緊他的手。他們都清楚,能在洪俊毅眼皮底下全身而退,簡直是撞上了天大的運氣。
“你為甚麼幫我們?我們以前可是對著幹的。”李偉聲音發顫。
劉華興輕嘆一聲,眸色微沉:“一是你們無意中替我解開了和劉華強之間的死結——雖非本意,但確有其效;二來,我也實在不想再看見誰被這江湖規矩活活拖垮、送命。”
張磊眼神一凜,斬釘截鐵:“我們懂,這是唯一一次重來的機會。那些事,這輩子都不會再碰——謝謝你。”
劉華興微微頷首:“你們走後,我會對外宣佈:李偉、張磊已在圍捕中伏法。洪俊毅只要見不到你們露面,大機率不會再深挖。”
兩人一時說不出話來——這樣的安排,遠超他們所敢奢望。對李偉和張磊來說,這不是脫身,而是重生。他們心裡清楚,那條老路,再也不會踏進一步。
“新身份、護照、出境機票,全辦好了,飛國外。那邊的落腳點、生計門路,我也託人鋪平了。你們照著節奏走,就不會出岔子。”劉華興將一份檔案遞過去。
李偉接過來,頓了頓,低聲說:“這份情,我們記下了。以後有機會,一定還。”
劉華興笑了笑:“你們過得踏實,就是最大的回報。但務必記住——一旦回國,身份即刻失效,性命也懸於一線。”
兩人深深彎腰,朝他鞠了一躬,隨後邁步走出警局大門,奔向那尚不可知、卻真正屬於自己的明天。
劉華興靜立原地,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身影,無聲輕嘆。他明白,這是一步險棋,可人生有時並非全靠算計——信任、良知、一點未冷的溫度,同樣能推人向前。
當晚,本地新聞播出了兩名嫌犯拒捕被擊斃的訊息,配圖模糊,卻足以佐證“死亡”。
劉華興站在警局窗邊,目送李偉和張磊匆匆離去的背影。他心裡清楚,自由只是暫時的,而江湖從來黑白難分,他們的後半生,註定要在暗處繃緊一根弦。
手機突然震動,螢幕亮起兩個字:“洪俊毅”。
他心頭一緊,接起電話。
“劉警官,聽說你今兒碰上我那位‘老朋友’了?”洪俊毅語調平緩,卻像裹著一層薄冰,試探意味十足。
“嗯,碰上了。你放心,事情已按你說的辦妥。”劉華興語氣坦然,不疾不徐。
洪俊毅沉默兩秒,才緩緩開口:“挺好。不過,還有件事想勞煩你——麻煩你幫忙聯絡一下劉華強的直系親屬,我想登門致哀,盡點心意。”
劉華興呼吸一滯。他是劉華強的表哥,這事若漏了風,極易引火燒身。他壓下心頭波瀾,只答:“明白,我儘快安排。”
結束通話電話,他指尖微涼,心跳快了幾拍。他清楚,自己已站在刀鋒之上——與黑道周旋,從來不是一紙協議,而是一場步步驚心的對弈,稍有疏忽,便是深淵。
洪俊毅結束通話電話,嘴角揚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他壓根兒沒把劉華興當自己人,可他也清楚,對方不敢在他面前耍太多花招。
劉華強的死,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他亟需挖出那個藏在劉華強身後、真正發號施令的“家”,而劉華興,恰恰是眼下最直接、也最可能鬆口的突破口。
幾天過去了,劉華興每天如履薄冰,可洪俊毅那邊始終毫無動靜。他稍稍鬆了口氣,卻也明白——這份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喘息。
那天傍晚,他剛走出單位大門,一個面相陌生的中年男人迎面攔住了他。
“劉警官,久仰了。”男人噙著笑,語氣輕淡,卻壓著分量。
劉華興定睛一看,腦中立刻跳出一個名字——馬小剛。
“馬哥?您怎麼在這兒?”他放低聲音,語氣謹慎。
“專程來找你。”馬小剛眯了眯眼,“聽說你跟洪俊毅打過照面?我想聽聽,你是怎麼看他的。”話音未落,威脅已浮在空氣裡。
劉華興心頭一沉。他早知道馬小剛和洪俊毅之間水火不容,卻沒料到這團火,會燒到自己腳邊。
他頓了頓,才緩緩開口:“馬哥,我就是個普通片警,跟洪俊毅真沒甚麼來往。”
馬小剛輕笑一聲:“哄誰呢?你跟劉華強,到底甚麼關係?”
劉華興呼吸一滯——他知道,退路已經沒了。
洪俊毅站在一座老四合院門前,院內香爐青煙嫋嫋,低迴的佛樂裹著哀意,在風裡輕輕飄散。這裡是劉華強的家,灰磚青瓦,簷角微翹,每一道紋路都刻著劉家幾十年的光陰。
他踏進院子時,劉華強的父母正守在靈前,焚香叩首。兩位老人滿頭銀髮,腰背微駝,可眼神裡沒有半分頹唐,只有一種被悲痛淬鍊過的硬氣。
“劉老師,劉夫人。”洪俊毅躬身致意,嗓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歉意。
劉華強的母親抬起臉,淚光在眼底晃動:“你是……?”
“我是洪俊毅。”他深吸一口氣,“今天來,是替華強的事向您二老賠罪,也想盡點力。”
劉父緩緩起身。雖已年邁,舉手投足間仍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你知道是誰下的手嗎?”
洪俊毅點頭:“我知道。但我現在還不能說。”
劉夫人抹了一把臉,聲音發顫:“兒子被人害了,你連兇手都不敢講?”
他沉默片刻。眼前是兩雙盛滿喪子之痛的眼睛,憤怒底下壓著更深的無力。他不能說——那背後牽扯的,不只是江湖舊賬,還有更難撕開的暗線。
“我懂您們的心情。可現在,真不能說。”
他嘆了口氣,從懷裡取出一隻錦囊,金線繡的鳳凰盤踞其上,裡面沉甸甸裝著金條與玉器:“這是給華強備下的,希望您們收下。”
劉父目光冷峻,直直盯著他:“我們要的不是錢,是要公道。”
劉夫人哽咽著搖頭:“人沒了,金山銀山有甚麼用?我們只想知道——誰把他從我們身邊奪走的?”
洪俊毅喉頭一緊,深深吸氣:“我會查到底。但眼下,請您們先收下這些。算是華強生前攢下的一點心意。”
老人默默看著錦囊,又抬眼望向他,良久無言。最後,劉夫人伸手接了過來:“我們等你的結果。為了華強,你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洪俊毅望著這對滿目瘡痍的老人,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他懂他們的痛,也清楚這事盤根錯節,遠非一句“報仇”就能了結。
他頓了頓,終於開口:“其實,華強的事,跟我跟華興之間的較量脫不了干係。華興是警察,可這些年,他跟我交手不止一次。不過您二老放心——殺華強的那兩個人,他已經親手料理了。”
兩位老人猛地抬頭,滿臉驚愕。劉夫人嘴唇哆嗦著:“你說的是真的?華興……真替他弟弟討了命?”
洪俊毅頷首:“是他親手做的。他說,這是為華強還的債。”
劉父眼神一黯,聲音低啞:“我們一直以為他忘了根,忘了弟弟……原來他心裡,也揣著這把火。”
洪俊毅靜默片刻,接著說:“華興有他的苦衷,也在拼命為這個家找活路。只是走得急了些,方式不同,可想護住家人的念頭,從來就沒變過。”
劉夫人淚如雨下:“兩個兒子,一條道走到黑,另一條道走到底……如今一個走了,一個拿命去填……”
劉父緊緊攥住妻子的手,目光灼灼看向洪俊毅:“不能再折了。洪俊毅,我求你,放過華興。他殺那兩人,不單為弟弟,更是為劉家的臉面。”
洪俊毅久久凝視著他們,終是長嘆一聲:“好。我放他。不為別的,就為你們二老,也為華強——他在天上,該安心了。”
老人眼眶泛紅,心裡清楚,這個承諾,對洪俊毅而言有多重。
他目光微沉,再次望向劉華強的父母,語氣沉穩卻暗含試探:“照您們的意思,華興和華強,除了血緣,其實並不親近?甚至……還有過節?”
劉夫人輕輕點頭,嘆息道:“從小就不一樣。華強雷厲風行,敢闖敢拼;華興則穩得住,凡事謀定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