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興閉了閉眼,深深吐納幾下,才勉強壓住翻湧的情緒:“你說得對……可心裡像被刀剜著。你不知道他對我意味著甚麼。”
洪俊毅上前一步,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我知道。我都懂。可正因為這樣,我們更不能讓他白死——得做點實在的。”
兩人靜默片刻,空氣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劉華興終於開口,聲音低卻清晰:“我跟你一起查,一起辦。”
洪俊毅頷首,眼神如鐵:“好。那就並肩上,把那兩個傢伙揪出來,剩下的,交給我們。”
劉華興重重一點頭:“就這麼定!”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掌心滾燙,那是同仇敵愾的誓約。一場暗潮洶湧、步步驚心的復仇行動,就此鋪開。
洪俊毅離開幫派時腳步沉穩,可眼底卻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走到門口,他鑽進那輛黑色賓士,車輪無聲碾過街面,駛向城市腹地。
後座上,一份薄薄的檔案靜靜躺著——關於那兩個與五小福牽連甚深的人,履歷、落腳點、慣常行蹤,事無鉅細。洪俊毅只掃了一眼,便隨手合上。
他撥通一個號碼。聽筒裡傳來一道低沉男聲:“喂,事情妥了?”
“劉華強死了。”洪俊毅聲音平靜。
對方明顯一頓:“真出了事?那你的佈局……”
洪俊毅直接截斷:“他的死,於我反而是轉機。你清楚我們之間的裂痕。現在,我只想知道——那兩個人,人在哪兒?”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才問:“你打算怎麼動?”
“找到他們。”洪俊毅答得乾脆。
男人嘆了口氣:“他們不好啃,別小看了。”
洪俊毅嘴角微揚:“我自有分寸。”
結束通話後,他目光驟然變冷。他清楚自己雖坐鎮幫派,可如今黑白交錯、警匪難分,有些線,碰不得。劉華強一倒,少了個對手,卻也撕開了他與警方之間那層本就搖搖欲墜的平衡
劉華興是警察,過去幾次圍剿,都試圖借劉華強這枚棋子打入內部,一舉瓦解洪俊毅的根基。如今劉華強不在了,他還會不會繼續盯死自己?
洪俊毅不再猶豫。必須搶在風聲走漏前,拿下那兩個人,斬斷所有隱患。
車子停在一家老式酒吧門前。他推門而入,徑直走向吧檯,要了一杯威士忌。
不多時,兩個高大身影踏進門來,目光一落便鎖住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洪俊毅,聽說你最近挺忙?”其中一人開口,語調輕佻。
洪俊毅抬眼一笑:“確實,手頭有樁要緊事。”
兩人落座。他沒繞彎子:“我需要你們出趟力。”
兩人交換一眼,那人嗤笑一聲:“看來,你是真缺人手。”
燈光昏黃,酒氣微醺,三張臉在光影裡忽明忽暗,各自藏鋒。另一人忽然開口:“說實話,沒想到你會這麼快下決心。劉華強那主兒,可不是省油的燈。”
洪俊毅晃了晃酒杯,琥珀色液體輕輕打旋:“再好的棋子,若擋了路,也得挪開。他幫過我,可也越來越不安分——管得越來越寬,架不住要踩我的界。”
那人冷笑:“所以,借刀殺人?”
洪俊毅笑意未達眼底:“差不多。至少,現在內裡乾淨了。”
兩人對視而笑。一人懶洋洋問:“那接下來,怎麼謝我們?錢?位置?還是別的?”
洪俊毅放下酒杯,目光如釘:“這個人情,我記下了。只要你們開口,力所能及,我必應。”
兩名男子默然片刻,其中一人開口道:“既然這樣,我們也不為難你。但得記牢——人情債,從來不是白送的。”
洪俊毅略一頷首,神情沉靜,盡在不言中。
酒吧外,劉華興隱在陰影裡,目光久久停駐在那扇門上,眼神裡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早清楚劉華強的死與洪俊毅毫無干係,可心頭那根刺卻越扎越深,恨意非但未減,反而一日濃過一日。
見洪俊毅與那兩人低聲交談,他腦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真正動刀子的人,恐怕就是他們。
劉華興嘴角微揚,泛起一絲冷意:“洪俊毅,你以為甩開劉華強就高枕無憂了?天真。這筆賬,我遲早跟你算清楚。”
此時,洪俊毅已與二人談畢,起身推門而出。步子不疾不徐,肩背挺直,眉宇間透著一股篤定的從容。
身後,那兩人望著他的背影,一人壓低聲音道:“這人……確實有點門道。”
另一人輕嗤一聲:“再有門道,也不過是暫時的。這世上,哪有甚麼鐵打的盟友,又哪來永恆的對手?”
而洪俊毅渾然不覺,危險正從背後悄然逼近——一雙眼睛已鎖定了他,只待時機成熟,便狠狠收網。
月光清冷,灑在幫派總部樓頂。夜風拂過,捲起劉華興的衣襬。
他攤開手中一本黑色小本子——那是他多年積攢的“洪俊毅檔案”,從生意往來、人脈脈絡,到日常習慣、飲食偏好,事無鉅細,盡數羅列。連某些旁人看來瑣碎到可有可無的細節,他也一一記下。因為他信一句老話:撬動巨石的,往往不是重錘,而是縫隙裡那粒微塵。
此刻他心情暢快,不由想起從前與劉華強的種種交鋒。
那時的劉華強光芒四射,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對他呼來喝去,指手畫腳。
每每回想,劉華興胸口便像堵著一塊硬物,悶得發疼。可如今,那人已不在了——他心底竟浮起一陣久違的輕鬆,甚至隱隱有些快意。
他下定決心:該輪到洪俊毅了。
這個滿口仁義、行事卻滴水不漏的洪俊毅,早已是他眼中最扎眼的釘子、喉頭最難嚥的刺。不單因兩股勢力常年對峙,更因他打心底厭煩洪俊毅那副永遠端著、彷彿站在道德高臺上的樣子。
在他眼裡,世間本無黑白分明的正義,只有赤裸裸的利害權衡。
他翻動小冊子,調出幾條關鍵線索,隨即聯絡了另外幾個幫派的掌舵人,約在一間陳舊的小酒吧碰頭。
夜色漸濃,酒吧裡煙氣氤氳,昏黃燈光溫柔地漫過每一張臉。劉華興與幾位頭目圍坐一圈,各懷心思,卻目標一致。
“關於洪俊毅的一切,我都整理好了。”他翻開小冊子,逐條陳述,條理清晰,字字落地有聲。
幾位頭目聽得專注,沒人插話——他們都明白,這場聯手,表面衝著洪俊毅,實則各取所需,為的是自家的地盤、自家的飯碗。
會議持續良久,最終,一個周密的計劃敲定下來。
劉華興在心底默唸:洪俊毅,你且等著。這一回,我要你嚐嚐甚麼叫功敗垂成。
他掃了眼前兩人一眼,神色忽然鬆緩,淡淡一笑:“現在我找你們,不是來問罪的,是來道謝的。”
“真要動手,剛才推門進來那一瞬,我就已經做了。”
兩人互望一眼,眼中的驚惶明顯退了幾分。年輕的那個遲疑片刻,終於開口:“你……真是警察?為甚麼要護著我們?”
劉華興嘆了口氣,從衣袋裡取出證件,輕輕放在桌上,“自己看。我是警察。至於為甚麼保你們——你們幫我報了仇,我自然不能讓你們橫著出去。”
那個面容滄桑的男人抿了抿唇,聲音低沉:“我們只是聽五小福的吩咐辦事,拿錢幹活,跟劉華強沒私怨。”
劉華興點點頭:“這點我清楚。可你們殺了我弟弟,這事不能一筆勾銷……只不過眼下,我有更棘手的麻煩——洪俊毅,還有他那支越來越難啃的隊伍。”
年輕人眉頭緊鎖:“你剛說保我們,轉頭又要對付我們老大,這算甚麼?”
劉華興笑意未改:“放心,我不動你們。我要借你們的手,去牽制洪俊毅。而你們,也能拿到比從前更穩、更厚的回報。”
滄桑男人沉默半晌,緩緩道:“我們跟你無冤無仇,也不想結這個樑子。但得提醒你一句:洪俊毅不是紙糊的,動他,得掂量清楚。”
劉華興輕輕點頭:“我清楚。我自有安排。你們要做的,只是按我說的,一步不差地走。”
兩人對視片刻,終是點了頭:“行,信你這一回。”
劉華興伸出手,目光坦蕩:“那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兩人,呼吸略沉:“你們或許不知道,我和我弟弟,早就不像兄弟了。從小,我們就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年輕人怔住:“怎麼講?”
劉華興苦笑:“家裡的規矩。長子入警隊,守正道;次子接手黑路,續香火。就因為這條老規矩,我穿上了警服,他戴上了金鍊子。”
滄桑男人眸光一閃:“所以……”
劉華興點頭:“對。身份不同,責任相悖,再加上他後來越走越偏,越陷越深,我們之間,早就不是兄弟,而是對手。”
年輕人吸了口氣,聲音很輕:“那……我們殺了他,你真不恨我們?”
劉華興淡然一笑:“你們不過是拿錢辦事,我不會怪罪。說句實話,他死了,倒讓我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兩人怔住,那名飽經風霜的中年男子遲疑道:“你真這麼想?”
劉華興頷首:“沒錯。我不想因他捲入江湖上的舊賬糾纏。如今人已不在,我也能踏踏實實做自己的事。”
年輕人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微沉:“那……你準備怎麼幫我們?”
劉華興嘴角微揚:“第一,我會護住你們的安危,讓洪俊毅找不到你們半點蹤跡;第二,我手頭有些門路和人脈,能幫你們抹掉過往,換身乾淨身份,重新起步。”
中年男子眼中掠過一絲光亮:“真的可以?”
劉華興目光篤定,重重一點:“一諾千金——只看你們願不願配合。”
兩人對視片刻,隨即同時點頭:“行,我們信你。”
劉華興心底悄悄鬆了口氣——洪俊毅果然沒識破這個看似簡單的局。
洪俊毅也確實急於翻過這一頁,好讓心神穩下來。眼下對他而言,最緊要的,是穩穩攥住那塊龍玉,確保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