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她便側過臉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樹影如墨,在玻璃上疾速淌過,像被風撕碎的舊膠片。
神情淡得近乎疏離,可那副冷冽眉眼偏又透出幾分難以言喻的韻味。
舉手投足間,是浸透歲月的從容,是無需張揚的大嫂氣場,從骨子裡漫出來,穩、靜、韌。
難怪蔣天生挑女人的眼光,向來毒辣得讓人服氣。
呼——
呼——
車子如離弦之箭,直刺銅鑼灣時代廣場。
而危險,正無聲蟄伏在那片霓虹深處……
銅鑼灣,時代廣場。
此刻正是人潮最盛的黃金時段。
三五成群的年輕姑娘拎著印有“時代廣場”字樣的紙袋,笑語盈盈地穿行於中庭與扶梯之間,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又輕快。
沒人留意,角落停車場裡,一輛啞光黑賓士已靜靜停了整整三天。
來這兒掃貨的,不是名門太太就是圈內紅人,豪車滿街跑,這輛低調得近乎隱形的座駕,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背景。
車內——
笑面虎端坐駕駛位,嘴角彎著慣常的弧度,可那雙眼睛卻像釘子般牢牢楔在商場入口,瞳孔深處毫無笑意。
副駕上,烏鴉煩躁地把臉轉向窗外,胸前那條粗金鍊隨著急促呼吸上下起伏,像一條繃緊的蛇。
空調冷氣嘶嘶作響,卻壓不住他身上蒸騰的火氣。
“都熬四天了!不是說蔣天生那個女人常來這兒血拼?人呢?!”
笑面虎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再盯一盯……說不定今天就露面。”
這話剛出口,烏鴉猛地轉回頭,眼底戾氣翻湧:“撲街!昨兒你也這麼講!我看乾脆收工——方婷八成正躺在蔣天生家恆溫房裡,邊吹冷氣邊鬥地主呢!”
他越說越躁,指節捏得咔咔作響,整張臉都泛起青白。
突然——
笑面虎手臂如鐵鉗般按住烏鴉手腕!
他依舊盯著前方,可眼神驟然活了,瞳仁裡燃起一點灼灼亮光。
“出來了!”
烏鴉渾身一震,倏地扭頭。
商場旋轉門剛旋開一道縫,一個身影便踏了出來——
寶藍蕾絲上衣配純白包臀裙,臂彎裡堆滿購物袋,步履輕快,眉梢還掛著未散的得意。
正是方婷!
同一時刻,馬路對面。
一輛銀灰色勞斯萊斯靜靜泊在樹蔭下。
洪俊毅斜倚在駕駛座,姿態鬆懈,卻無半分懈怠。
車窗半降,一陣白裙掠影晃過眼角,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伸手取過擱在中控臺的冰可樂,“嗤”一聲插進吸管。
咕咚——
深褐色液體順吸管滑入喉嚨,喉結隨之沉沉一滾。
他隨手將罐子擱回原處,抬眸望向時代廣場方向,拇指緩緩摩挲著方向盤邊緣。
片刻後,唇角微揚,那弧度不帶溫度,像刀鋒劃過玻璃。
他答應送方婷,並非全因蔣天生一句話。
早在兩天前,阿杰就密報:時代廣場暗流湧動,東星的人早已佈網——
笑面虎吳志偉、下山虎烏鴉,雙雙現身,蹲點守候,目標只有一個:綁走方婷!
所以,他送完人並未離去,而是將車悄無聲息停進廣場後巷的盲區。
他要親眼看著她被拖上車,一幀不落地看清楚——誰動手,怎麼動,往哪走。
眸色一沉,思緒更冷。
方婷跟了蔣天生多年,是他命門上的軟肋。
而自己,只需借東星這把刀,順勢撬開那扇門。
黑色賓士裡,烏鴉瞳孔驟然收縮!
守了這麼久,魚終於咬鉤了!
他一把抄起對講機,聲音沙啞卻狠厲:“上!把蔣天生的女人給我拽過來!”
話音未落,商場外空地忽地竄出兩條黑影——
皮鞋踩地如鼓點,兩道人影破風而至,直撲剛邁出旋轉門的方婷!
此時的方婷正低頭翻看購物袋,指尖捻著一件新款真絲襯衫的吊牌,嘴角還噙著一絲滿足的笑。
她甚至哼了半句粵語歌,全然不知身後陰影已如墨潑來。
直到視野猛然一暗——
兩道高大身形瞬間截斷光線,將她圍在中央。
她心頭猛跳,倏然抬頭。
兩張墨鏡遮面的冷臉近在咫尺,西裝筆挺,袖口露出一截青筋虯結的手腕。
來者不善!
“你們——”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嗓音繃緊,“誰派來的?”
“方小姐,請移步。”
話音未落,左右兩臂已被鐵鉗般扣住!
她拼命掙扎,購物袋嘩啦散落一地,新衣甩出老遠。
幾乎同時,一輛黑車如幽靈般貼地滑至她身側——
咔噠!
車門彈開!
她剛張嘴,還沒發出聲,整個人已被狠狠摜進後座!
砰!!
車門重重合攏。
轟——!
引擎咆哮炸響,輪胎擦著地面甩出焦糊味,賓士如脫韁野獸,眨眼消失在街角。
可笑面虎和烏鴉絕不會想到——
從方婷推開旋轉門那刻起,到她被塞進車廂的每一秒,全被洪俊毅透過擋風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他始終沒動,只是靜觀。
直到那輛黑色賓士前輪堪堪碾過時代廣場噴泉池邊沿的水泥線——
洪俊毅右腳,才緩緩落下,踩向油門。
銀灰色的勞斯萊斯悄然點火,滑入車流,不緊不慢地綴在前方那輛賓士身後,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車廂裡,
烏鴉和笑面虎正咧著嘴,眉飛色舞,彷彿剛搶了金庫——蔣天生的女人方婷,此刻正被他們攥在手心裡。
兩人壓根沒察覺,後視鏡深處,有輛車始終不遠不近,如影隨形。
此時,笑面虎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已抄起手機,拇指一劃,撥通了蔣天生的號碼。
嘟……
嘟……
兩聲短促的忙音後,聽筒裡傳來一道沉穩卻略帶倦意的聲音:
“喂,我是蔣天生。”
聽到這聲音,笑面虎嘴角一扯,冷笑浮起,隨手按下擴音鍵,把手機往中控臺一擱。
“蔣生,久仰大名啊——東星吳志雄,人稱笑面虎。”
蔣天生眉峰一壓,眼神頓時冷了三分。
洪興與東星雖未撕破臉,可暗地裡的火藥味早濃得嗆人。
這節骨眼上,笑面虎主動來電,絕不是來拜年的。
他剛要開口,對方已搶先發難:
“蔣生,你那位方小姐,真夠水靈的!兄弟們蹲了三天兩夜,值了!”
話音落地,蔣天生喉結一滾,指節瞬間繃白,手機殼被捏得咯吱作響。
他緩緩吸氣,再開口時,聲音低得像冰碴刮過鐵板:
“笑面虎,你到底想怎樣?”
想怎樣?
笑面虎嗤笑一聲,眼皮一掀,滿是譏誚:“蔣生,說話前先掂量掂量分量——你女人,現在在我手裡。”
“兩千萬,今晚十點前打到指定賬戶。少一分,明天全港報紙頭版,登的可不是照片,是你女人的‘遺照’!”
咔噠——
一聲脆響,通話戛然而止。
啪!
電話結束通話的剎那,蔣天生抄起手邊青瓷茶盞,狠狠摜向地面!
瓷片炸開,清脆刺耳,碎渣四濺,連同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東——星——!”
他咬牙低吼,額角青筋暴起,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刀鋒。
手機被攥在掌心,指腹泛白,彷彿下一秒就要擰斷機身。
自他坐上洪興龍頭之位,敢當面抽他耳光的,還沒出生。
而東星這群人,不但劫了他身邊最親近的人,還拿話往他臉上啐!
兩千萬?對他而言不過是賬本上一筆零頭。
可他偏不掏!
一給,等於把洪興的招牌親手砸進泥裡,讓整個江湖看笑話!
可若不給……
方婷跟在他身邊三年,從跑龍套的小演員,到如今能替他擋酒、陪他赴局的枕邊人——
那份情,藏得深,卻不假。
笑面虎這一招,毒得恰到好處:逼他左腳踩懸崖,右腳踏刀尖。
就在他指節咯咯作響之際——
嗡……
手機又震了起來。
蔣天生一把抓起,嗓音裹著霜:“笑面虎,你再耍花樣,我讓你下半輩子躺太平間!”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才懶洋洋飄來一句:“蔣生,是我,洪俊毅。”
蔣天生呼吸一頓,腦子瞬間清明。
笑面虎不會重複撥號,更不會用這種腔調。
眼下要緊的,不是洩憤,是救人。
他語速一沉:“洪俊毅,我現在——”
話未出口,已被對方截斷。
紅燈亮著,洪俊毅單手扶著方向盤,背靠座椅,指尖閒散地叩著喇叭蓋,神態鬆弛得像在喝下午茶。
“蔣生,人我盯上了。那輛賓士,正往北區廢棄碼頭倉庫去。”
“人,我能毫髮無損帶出來。”
這話像一劑強心針,直扎進蔣天生心口。
他握緊手機,眸底寒光一閃,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千鈞:
“只要你把阿婷平安送回來——兩千萬,當場到賬;銅鑼灣雙話事人位置,給你騰出來!”
兩千萬!雙話事人!
電話那頭,林文唇角微揚,笑意不達眼底,只在眼尾漾開一道淡痕。
這時,紅燈倏然熄滅,綠光亮起。
前方黑色賓士再度起步,引擎低吼。
沈天抬手結束通話電話,隨手甩在副駕,右腳輕踩油門,車身無聲滑出,繼續銜尾而行。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荒路,停在一座鏽跡斑斑的舊倉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