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天生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淺啜一口,沒再多言。
片刻之後,
香堂大會收場。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腳步雜沓,衣角帶風。
此時的大佬B和陳浩南,臉頰泛著酒醉的赤紅,步子虛浮,湊到蔣天生跟前,舌頭打結地道別:
“蔣先生……我們……就不擾您了……”
“嗝——”
大佬B一個響亮的酒嗝噴出來,滿嘴辛辣酒氣。
蔣天生笑著擺擺手:“行啊,改天來我別墅,咱們喝個痛快。”
陳浩南忙扶穩大佬B,點頭哈腰應道:
“一定!一定登門討教,陪蔣先生盡興!”
話音未落,
兩人已晃晃悠悠,跌出香堂大門,身影很快融進夜色裡。
一輛接一輛車駛離,
香堂門口漸漸空曠下來。
守在四周的警員見人散得差不多了,繃緊的神經一鬆,三三兩兩轉身離開,去別處巡防。
歸途上,
兩人身子歪斜,腳步踉蹌,
一身濃烈酒氣裹著夜風飄散。
走出十幾步,大佬B猛地剎住腳,倏然回頭——死死盯住那扇剛合上的香堂大門!
一直鐵青的臉,終於繃不住了,怒火轟然炸開:
“撲街山家鏟!!”
“丟雷老母!洪俊毅那條野狗憑甚麼?!”
吼聲撕裂寂靜,震得路邊樹葉簌簌抖動。
他對洪俊毅的恨,早已燒穿胸膛!
扶著他的陳浩南順勢啐了一口,附和著低罵:
“呸!那不知死活的東西,從前就敢頂撞B哥,如今攀上高枝,尾巴還不翹到天上去?眼裡哪還有您?!”
大佬B目光仍釘在香堂深處——
剛才廳內那一幕幕、蔣天生說的每句話,像刀刻一樣在腦子裡反覆刮擦。
剎那間,
他眼底寒光暴起,殺意如墨汁潑灑,濃得化不開!
整張臉漲成紫紅,額角青筋跳動。
洪俊毅今非昔比,背後站著蔣天生,對他而言,已不是對手,而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銅鑼灣扛把子這位置,還能坐穩幾天?誰說得準!
再不動手,怕是等不到明年春天,自己就要被人拖進陰溝餵狗!
必須搶在他徹底紮根之前,一刀剁斷!
怒火稍退,他壓低嗓音,語調沉得像塊鐵:
“阿南,你跟底下兄弟,多久沒動過手了?”
陳浩南眉心一蹙,略一思忖,答得乾脆:
“B哥,快兩個星期了。”
這兩週,對他而言,是熬——沒進項、沒臉面、連‘貨’都斷了,日子苦得像嚼生黃連。
對大佬B這頓冷處理,他心裡豈會沒怨氣?
可現實就是現實:他現在不過是個馬仔,大哥開口,天塌下來也得扛著。
埋怨?不敢;不甘?得嚥下去。
大佬B沒回頭,視線依舊黏在香堂門上,沉默幾秒後,忽而轉過身,重重拍了拍陳浩南肩膀:
“這幾天,你帶人重新開工。”
陳浩南一怔,遲疑著問:
“B哥……您的意思是……”
大佬B聲音低而穩:
“眼下用人之際,罰期到此為止——該回來做事了。”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蔣先生把百德新街給了洪俊毅,我手上剩下的場子,全交給你打理。”
陳浩南瞳孔一縮,隨即挺直腰背,聲音陡然拔高,透著劫後餘生的亢奮:
“謝B哥!謝B哥再給我們兄弟一次機會!”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陳浩南心頭狂跳,熱血直衝腦門!
成了!
B哥那道懸在頭頂多年的枷鎖,終於咔嚓一聲斷了!
大佬B此舉,絕非一時興起——洪俊毅今時不同往日,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踩在腳底的小角色;他手握實權、人脈翻倍、聲勢壓過半條街。更讓B哥寢食難安的是:以洪俊毅如今的分量,陳浩南若真動了心思,轉身投誠,怕是連個猶豫都不用。
所以B哥乾脆利落地把手裡僅剩的幾處場子——夜總會、賭檔、碼頭貨倉的排程權,一股腦全塞給陳浩南,名義上是“重用”,實則是一根金絲繩,纏得越緊,越難掙脫。
對B哥來說,陳浩南從來不是甚麼心腹,而是一把淬過火、能見血的刀——該亮的時候得亮,該收鞘的時候也得收得穩。
可此刻的陳浩南,哪還顧得上這些彎彎繞繞?他正被一股滾燙的歡喜裹著,目光卻猛地釘在門口——小結巴緩步走了出來。
她臉色泛白,腳步虛浮,脾氣也像被水泡過似的,軟了許多。剛從香堂裡出來,臉上還漾著一層未退的潮紅,襯得那張清秀的臉愈發鮮活,甚至帶點撩人的嬌氣。
剎那間,陳浩南整顆心都撞了過去,眼珠子一動不動,直勾勾鎖住她,眼神裡燒著一團灼熱的火。
邊上站著的大佬B掃了一眼,秒懂,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就不摻和了。”
話音未落,人已晃著身子朝車邊踱去,背影透著幾分刻意留出的空間。
陳浩南難得見她這般溫順模樣,立刻換上一副柔得能滴出水的表情,湊上前,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一隻蝶:“剛才在香堂裡你身子發虛,現在好些沒?頭還暈不暈?”
一連串噓寒問暖,跟剛才在堂口裡繃著臉、冷著聲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等她開口,他已一把攥住她的手:“待會咱去吃宵夜,就去你最愛那家潮汕砂鍋粥,吃完直接回酒店,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
小結巴卻手腕一擰,輕輕抽了出來,語氣淡得像杯涼透的茶:“不用了,約了姐妹,今晚住她那兒。”
說完,轉身就走,裙角一揚,連個餘光都沒留。
陳浩南僵在原地,望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她到底怎麼了?
……
另一邊,香堂一樓。
人已散盡,只餘三人:蔣天生、洪俊毅、阿耀。
會議桌旁,蔣天生指間夾著一支菸,青白煙霧緩緩升騰,繚繞在他沉靜的眉宇之間。他彈了彈褲腿上的菸灰,目光穩穩落在洪俊毅臉上:“阿洪,這一輩裡,我最看得起的就是你。有腦子、有分寸、更有股子沉得住氣的勁兒——將來成大事的,必是你。”
洪俊毅只微微一笑,嗓音平緩如常:“蔣先生抬愛了。”
話音剛落,樓梯口傳來一陣細碎聲響。
方婷換了身黑色吊帶裙,妝容重新描過,唇色更豔,眼線更銳,款款而下,徑直挽住蔣天生的手臂,聲音甜得恰到好處:“我和幾個姐妹約好了,待會去時代廣場逛逛,你陪我去一趟嘛……”
時代廣場就在銅鑼灣正中心,一線大牌雲集,是港島那些手頭寬裕、講究體面的女人最愛扎堆的地方。
蔣天生笑了笑,搖頭道:“我得跟阿耀談點事,實在走不開。不如——讓阿洪送你去?”
方婷眸光一閃,指尖不自覺收緊了些。腦海裡,方才香堂內那一幕又浮了上來。
“讓他送?”她略一遲疑,語調裡添了點試探。
蔣天生語氣篤定:“阿洪本就在銅鑼灣紮根,順路。”
轉頭,他又看向洪俊毅,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推拒的分量:“阿洪,大嫂就交給你了。”
“蔣先生客氣。”洪俊毅頷首,笑意不深不淺。
隨即,他抬眼望向方婷,目光沉靜而銳利:“大嫂,我們出發吧。”
方婷抿了抿唇,終究沒再說甚麼,跟著他出了香堂。
剛坐進那輛限量版勞斯萊斯,她指尖一頓——這車她認得,黑曜石漆面、雙R標鋥亮,少說七位數起步。
一個從前連摩托都要蹭著開的B哥手下,短短几個月,竟能駕著這玩意招搖過市?
洪俊毅,絕不只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副駕上,她盯著他側臉看了許久,直到他嘴角微揚,語帶調侃:“大嫂再這麼看下去,我可真要當真了。”
她倏然回神,迅速垂眸,盯住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再不言語。
“繫好安全帶,”他聲音裡帶點戲謔,“要是路上顛著你,我可不賠。”
她只淡淡一句:“你把車開穩就行。”
話音未落——
轟!引擎低吼,車身輕震。
呼——
車子如離弦之箭,切開夜色,駛向銅鑼灣最喧鬧的心臟地帶。
途中,車燈掠過方婷側臉,光影流轉間,她眉目愈顯明豔,氣質渾然天成,貴氣裡裹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
不愧是銀幕上走過千場戲的女人,舉手投足,都是鏡頭追著跑的味道。
車廂裡靜得能聽見空調輕響。
她側臉望向窗外,樹影飛速倒退,像一幀幀被拉長的舊膠片。
行至半途,她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迎上後視鏡裡他的視線,語氣清冷如霜:
“我不混江湖,但規矩我懂——大哥的女人,碰不得;兄弟的女人,更碰不得。”
“真要壞了這條鐵律……”她頓了頓,尾音微沉,“你比我更清楚,後果是甚麼。”
這話,是提醒,更是警告。
洪俊毅卻笑了,方向盤輕轉,反問一句:“大嫂突然提這個……是剛才,看見甚麼了?”
洪俊毅裝聾作啞,方婷心知再說下去不過是白費唇舌。
她只輕輕一嘆,指尖掠過額前碎髮:“沒瞧見甚麼,隨口提一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