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天生叼著煙,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目光隨即滑向旁人。
“阿B,”他忽然轉向銅鑼灣大佬,“你那邊月供的錢,越交越少,怎麼回事?”
阿B喉結一滾,張嘴想辯解,話還沒成形——
一直沉默的靚坤忽地冷笑出聲:
“解釋?禿頭B,我看你該跟我解釋解釋,跟我躺進棺材的兄弟,好好解釋解釋!”
他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字字帶刺:
“你當年告我私運貨船,還派手下剁了我親信巴閉——這筆賬,今天不翻篇,誰也別想散場!”
滿廳霎時靜了三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阿B臉上。
阿B卻猛地揚高聲線,裝傻充愣:“你胡說甚麼?!”
“阿坤,你少拿我當靶子打!”
靚坤沒接話,只是用指節“篤、篤、篤”三下叩著桌面,死死盯住阿B,一字一頓:
“混江湖的,做錯了事,就得認;挨刀子,也得挺直了脖子!”
“你教手下做事,就是這麼教的?”
阿B額角青筋直跳,嘴唇發白。
空氣驟然繃緊,像拉滿的弓弦,稍一觸碰就要炸開火藥味。
有人悄悄挪了挪椅子,生怕濺一身血。
靚坤霍然起身,面向蔣天生,聲音嘶啞卻擲地有聲:
“這些年社團靠甚麼撐起來?大家心裡有數。”
“我辦事,從來不用人催,更不甩尾巴——哪次不是辦得滴水不漏?”
他攤開雙手,目光灼灼:
“七八年藍田碼頭砍大圈仔,港島黑白兩道誰不知道我靚坤的名號?”
“八三年蔣先生一聲令下,要沙皮的命、要魚塘的地,我親手送他上路,整片海,全收回來了!”
說到這兒,他忽然攤手,嘆出一口氣,語氣裡竟透出幾分蒼涼:
“就因為大佬B是生哥的嫡系,害得我白白虧掉一個億!生哥您坐在恆溫空調房裡悠哉喝茶,哪曉得我們這些在火線上拼殺的人有多難熬!”
話音剛落,
滿堂堂主們彼此交換眼色,壓低聲音議論開來:
“可不是嘛……回回交辦的事,他都辦得滴水不漏。”
“確實沒得挑……”
“這些年光是賬面上,他就給社團填了多少窟窿?”
“……”
基哥私下也嘆著氣補了一句:
“實話講,阿坤這些年替洪興掙回來的錢,夠養活半個銅鑼灣了……”
幾乎所有人心裡都已悄悄站隊——天平明顯朝靚坤那邊傾斜。
蔣天生只靜靜望著靚坤滔滔不絕地“陳情”,始終緘默不語。
的確,這些年靚坤扛事、破局、拓財路,功勞摞得比香案還高;論手腕與城府,在整個社團裡也是拔尖的,遠非大佬B能望其項背。可正因太能幹,野心也悄然膨脹,早就在蔣天生心底埋下了一根刺——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敢輕忽。
靚坤目光如刀,直刺蔣天生,嗓音低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錯了就得認,生哥總不會為了護短,把規矩踩進泥裡吧?”
這時——
大佬B整張臉繃得發青,眉骨突突直跳。
啪!
他猛一掌砸在紅木桌面上,手指幾乎戳到靚坤鼻尖:
“這是香堂大會!你腦子進水了?!”
靚坤眼皮都沒抬,只冷冷甩出一句:
“濠江那攤爛賬,我還沒跟你清呢。”
大佬B頓時喉嚨一哽,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前腳剛被洪俊毅當眾逼得下不來臺,後腳又被靚坤掀開舊疤——整場大會,他臉色就沒鬆動過,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幕,又悶又臭。
蔣天生緩緩吐出一口青白煙霧,目光掃向大佬B,當著所有話事人的面,聲調不高,卻字字鑿地:
“上回交代你備好的五千萬,現在到賬了嗎?”
霎時間,十幾道視線齊刷刷釘在大佬B臉上,有人托腮,有人翹腿,分明是在圍觀一場好戲。
大佬B喉結上下一滾,額角滲出細汗。
沉默三秒後,他擠出一副苦相,聲音虛得發飄:
“蔣先生……您也知道,銅鑼灣最近生意冷得像冰窖,底下兄弟連飯錢都快湊不齊了……”
“賬上實在掏不出那麼多現款……要湊齊五千萬,起碼還得拖上一陣子……”
蔣天生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這話不是解釋,是打臉——當著滿堂元老,把他親口下的令當耳旁風?
大佬B也察覺到那抹轉瞬即逝的慍色,心口猛地一縮:糟了,真惹毛了!
畢竟這事兒,他確實拖了、敷衍了、糊弄了……
蔣天生卻仍端坐如鐘,只輕輕按了按眉心,語氣依舊溫和:
“阿坤,先坐下。”
身為社團掌舵人,最忌偏聽偏信、厚此薄彼。一碗水端不平,底下人立馬傳閒話、拉山頭、暗地使絆子。
他垂眸思忖片刻,忽然抬眼,有了主意——
這團亂麻,得用巧勁解。
他轉向靚坤,語氣沉穩:
“這樣,公司賬上立刻劃七百萬給你;往後社團所有生意,你多拿一成紅利。這個安排,公道吧?”
靚坤神色緩和下來,嗓音依舊沙啞,卻少了鋒芒:
“生哥開口,我今天就賣這個面子,這事翻篇。”
頓了頓,他慢悠悠補上一句:
“但該記的賬,我一個子兒都不會少記。”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瞥了大佬B一眼,這才緩緩落座,背脊挺得筆直。
周圍話事人壓著嗓子嘀咕:
“大佬B這事,真有點過了……”
“自家兄弟,哪有這麼坑人的?”
大佬B聽著那些竊竊私語,臉皮直往下墜,彷彿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又臊又怒。
心裡早已破口大罵:
撲街!
今天真是流年不利,事事堵心!
洪俊毅斜睨著他鐵青的臉色,唇角無聲向上一勾。
蔣天生將雪茄捻滅在菸灰缸裡,餘燼冒著最後一縷青煙,目光再次落回大佬B身上,語速不疾不徐:
“銅鑼灣三條黃金街——軒尼詩道、百德新街、波斯富街,哪一條不是油水旺得淌金?
結果你報上來的營收,年年墊底!就算不做生意,五千萬總該捂得出吧?”
大佬B強扯嘴角,硬生生擠出點笑紋:
“蔣先生,最近幾個專案栽了跟頭……但我發誓,馬上就能扳回來!”
可惜——
再誠懇的補救,也蓋不住早已潰爛的窟窿。
近來他仗著信任,行事愈發肆無忌憚,規矩早被他踩得稀碎。
再不敲打,遲早反噬。
蔣天生忽然抬手一揮,乾脆利落:
“阿B啊,這麼多肥得流油的地盤,到了你手裡倒成了賠錢貨。”
“百德新街這塊,交由阿洪來接手吧。他在舊街幹得紮實,也該給年輕人騰點位置了。”
大佬B當場僵住,瞳孔驟然放大:
“蔣先生,我——”
話沒出口,蔣天生已抬手示意:不必多言。
那手勢輕描淡寫,卻重如千鈞——決定已下,不容置喙。
緊跟著,蔣天生的聲音冷了幾分:
“剩下兩條街,若再管不好……銅鑼灣,你就別待了。”
話音落地,大佬B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嘴唇微微發顫。
此刻,他只剩低頭領命的份。
白白割讓一條街,今日香堂大會,他輸得最慘、折得最狠。
而洪俊毅,成了全場最大的贏家。
大佬B看向他的眼神,恨意比先前濃烈數倍,幾乎淬出毒來。
香堂大會內,
蔣天生命令大佬B交出百德新街,由洪俊毅接掌。
堂主們紛紛投去目光——羨慕裡摻著幾分試探,幾分揣度。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蔣天生這次,是真要把洪俊毅,扶上臺面了。
而大佬B坐在那裡,臉色黑得像潑了墨,又沉又重。
這次大會,他硬生生被剜走整條百德新街,還眼睜睜看著那條瘋狗洪俊毅撿了大便宜!
酒一杯接一杯灌進喉嚨,喉結上下滾動,烈酒燒得胸口發燙。
對面的靚坤斜眼瞄著大佬B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嘴角一扯,露出個毫不掩飾的譏笑。
洪俊毅坐在椅子上,聽見蔣天生當場拍板——把百德新街整個劃給他管,立馬起身,端起酒杯朝蔣天生遙遙一敬。臉上那抹笑意冷得像刀鋒刮過玻璃,聲音卻恭順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多謝蔣先生栽培。”
話音剛落——
咕咚!咕咚!
仰頭幹盡,一滴不剩!
畢竟這是洪興香堂重地,再不甘心,面子功夫也得做到位。他一個後生仔,哪敢在大佬面前甩臉子?
蔣天生甚麼人?洪俊毅心裡門兒清。
抬舉他,不是賞識,是馴狗——一條咬得準、收得住、用得上的惡犬!
又或者,是一把淬了毒的短刃,專劈不長眼的骨頭!
見他這般俯首帖耳,蔣天生心頭一熱,真信了:這把刀,夠快,夠利,更夠聽話!
可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這回看走了眼!
再鋒利的刀,若握不住刀柄,終有一日會反手割斷主人咽喉!
這時蔣天生側過頭,目光落在陳浩南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期許:
“阿南啊,多跟阿洪學著點——下任紅棍,八成就是你了。”
陳浩南臉上肌肉一僵,硬生生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蔣先生說得對!阿洪本事大,我一定虛心學,為社團多扛事、多出力!”
嘴上說著掏心窩子的話,肚子裡卻翻江倒海,苦水直衝喉嚨——這話他自己聽著都想啐一口!
蔣天生卻聽得舒心,朗聲一笑:“哈哈哈……”
“大事小事,都是社團的事。洪興往後,還得靠你們這些生猛後生撐起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陳浩南立刻換上另一副面孔,又把哄大佬B那套油滑話術搬了出來:
“沒有蔣先生坐鎮,我們這些小輩連站都站不穩——您在,大家才安心,才有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