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秒,聲音陡然發顫,幾乎帶了哭腔:“求你別碰我了……我快撐不住了!!”
這時,正中主位的蔣天生慢條斯理掏出一支雪茄,銜在唇間。
坐他身側的方婷指尖一翻,那臺老式翻蓋打火機“啪”地彈開,火苗“噌”地竄起,穩穩湊近雪茄尖。
青白煙霧隨即升騰而起,繚繞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上。
而此刻,方婷早已成了全場目光的靶心。
今日的大嫂一襲絳紅旗袍,裁剪利落,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肩頸線條如瓷釉般光潔,襯得整個人明豔又鋒利。
再配上那雙含笑不語的眼睛、挺秀的鼻樑——美得扎眼,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底下不少新入堂的小弟壓根沒見過蔣天生的女人,可一抬眼,心就咯噔一下:這臉……怎麼像在銀幕上見過?
有人脫口而出:“哎喲,這不是《胭脂劫》裡那個演大小姐的方婷嘛!”
嘖嘖,怪不得氣場壓得住全場——明星就是明星,往那兒一坐,不動不響,也像自帶追光。
斜對面坐著的生番,眼下正是屯門區代理話事人。
他身子微傾,湊近韓賓,嗓音黏糊糊的:“蔣先生這女人,真他媽勾魂!”
“換我早瘋了——睡一晚折十年命都值!”
話沒說完,眼睛已黏在方婷身上,目光掃過她起伏的肩線、纖細的腰窩,半點沒挪開。
如今混江湖,圖的無非三樣:錢、權、女人。
光有錢?沒人買賬;光有權?照樣憋屈。
錢權齊備,才有人心甘情願貼上來,送上門來。
韓賓只抬眼瞥了他一下,手指輕輕一點唇,低聲道:“蔣先生眼皮子底下,管好你的嘴。”
“這話漏出去半句,屯門的話事人,你連影子都摸不著。”
蔣天生吐出一口濃煙,笑意溫煦,挨個跟人招呼:
“阿牛,屯門那邊做得穩當啊?還愛不愛划拳啦?”
阿牛立刻欠身,恭恭敬敬:“託蔣先生福,生意還行!您哪天有空,咱喝兩盅,劃三拳!”
“對對對!牛哥總嚷嚷找不到對手,寂寞得能長草!”旁邊幾人鬨笑著接話。
“哈哈哈——!”滿堂笑聲撞在牆上,嗡嗡作響。
笑罷,蔣天生轉頭看向興叔,語氣輕鬆:“聽說令郎唸的是法律?我們法務部正缺人,回頭讓他來公司試試。”
“好嘞,蔣先生!”興叔應得乾脆,臉上全是掩不住的光。
寒暄收尾,蔣天生斂了笑,聲調一沉:
“十二位主事人都齊了,開會。”
全場霎時靜得只剩菸灰簌簌掉落的聲音。
他頓了頓,開口道:
“今天請大家來,一是聚聚氣,聊聊今年各堂口的進賬和難處;”
“二呢,是要動一動人事。”
眾人脊背同時繃直——重頭戲來了。
蔣天生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
“恐龍走了,幾個地盤空著,話事人得補上。”
“北角這塊,以前肥佬黎和大飛搭著管,現在,該定個主心骨了。”
大飛和肥佬黎呼吸一滯,手心沁汗,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誰坐上那個位子,誰就是大哥;誰被晾在一邊,往後連遞煙都沒人搭理。
蔣天生伸手取過兩支雪茄,火機“咔噠”一響,兩頭同時燃起幽藍火苗。
他緩緩開口:
“北角話事人——”
大飛脖子伸得老長,肥佬黎指甲掐進了掌心。
“大飛。”
話音未落,一支雪茄已朝他面門擲來。
大飛一把抄住,仰頭狂吼:“噢——!!!”
另一隻手順勢往鼻孔裡一摳,摳出團東西,順手在桌沿下狠狠一抹。
對面的陳浩南和包皮眼角齊齊一跳,嘴角不受控地往下撇。
蔣天生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卻沒說甚麼,只繼續道:
“恐龍這事,我也痛心。但堂口不能斷了脊樑。”
“最近屯門靠生番撐著,賬目清、人頭穩、地盤沒丟一寸。”
他目光一轉,落在生番頭頂那撮刺眼的黃毛上:
“從今往後,屯門,交給他暫代。”
話音落地,第二支雪茄“啪”地拍在生番面前的桌面上。
“謝蔣先生!”生番一把攥住,聲音發緊,手背青筋微凸。
蔣天生頷首,語氣沉穩:“幹得好,位置就是你的。”
“蔣先生放心!我拿命守著!”生番挺直腰桿,字字砸在地上。
“這安排——”蔣天生吐出一縷煙,目光緩緩掠過眾人,“誰有話說?”
底下頓時響起窸窣議論:
“大飛?他成天晃膀子混日子,蔣先生咋就瞧上他了?”
“話是這麼說……可他手下兄弟最硬,敢豁命,也肯聽他的。”
“生番這愣頭青也能坐上話事人的位子?”
“……”
底下嗡嗡的議論聲裡,有酸溜溜的,也有眼熱的。
人心各懷盤算。
蔣天生這時開口了:
“誰心裡不服,我倒要聽聽——在社團裡,憑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嘴皮子。你們肯拼肯幹,位置遲早輪得到。”
話音一落,滿堂頓時像被掐住了喉嚨——
香堂裡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剛才還嘰嘰喳喳的幾個刺頭,立馬收聲閉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蔣天生掃了一圈,接著道:
“就這麼定了!”
他把抽盡的雪茄往菸灰缸裡一摁,火星子嗤地滅了,隨即揚聲道:
“還有一樁大事——今年的香堂大會,我要親手為一位兄弟扎職紅棍!”
霎時間,空氣彷彿凝住。
所有人臉上都浮起灼灼亮光,眼睛發燙,心跳加快!
社團已沉寂多年沒出過紅棍了。
今天卻要在他們中間,當場點將!
誰都清楚——紅棍是刀尖上的金字招牌,是社團的臉面,更是打天下的硬骨頭;往後若想坐館,沒這塊牌子,連門檻都跨不進!
大佬B嘴角微揚,胸腔裡熱血翻湧:這紅棍,非陳浩南莫屬!這些年他一手提攜、百般打磨,就等這一天!
一旁的陳浩南也繃不住了,笑意直往眼角眉梢鑽,肩膀都挺得更直了些。
過去丟掉的一切——權、勢、臉面……
全都要拿回來了!
四周目光早已悄悄聚向他,帶著篤定與恭維。畢竟,蔣天生對他的偏愛,全社團都看在眼裡。
蔣天生清了清嗓子,全場立刻屏息凝神。
所有視線釘在他臉上,耳朵豎得筆直。
靜。
死一般的靜。
只聽見幾道壓抑的喘息,在香爐青煙裡輕輕浮動。
蔣天生嘴唇一啟,聲音沉如鐵砧:
“我宣佈——”
“紅棍就是……”
話音未落,空氣驟然繃緊!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沉沉壓在每個人肩頭。
蔣天生的目光,緩緩移向大佬B身後那片人影——
那裡站著陳浩南、山雞,還有洪俊毅。
陳浩南心頭一熱,幾乎已經聽見賀聲四起。
阿B身側的小弟已壓低嗓音湊近:“南哥,恭喜!這紅棍,穩了!”
陳浩南笑得更深,喉結都跟著輕顫。
就在蔣天生手腕一揚,甩出最後一截雪茄的剎那——
唰!
陳浩南霍然起身,昂首挺胸,衣角帶風,率先闖入眾人視線!
可那股意氣風發,還沒撐過三秒——
臉色驟變!
蔣天生竟把那截滾燙的雪茄,穩穩塞進了洪俊毅手裡!
洪俊毅接住雪茄,眼皮都沒多抬一下,神情淡得像口古井。
蔣天生聲音斬釘截鐵:
“我宣佈,紅棍——阿洪!”
話音落地,嘩啦一聲,無數道目光齊刷刷砸向洪俊毅!
全場焦點,瞬間轉移!
而陳浩南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動彈不得。
腦中轟然炸開——
“甚麼?!洪俊毅?!”大佬B聲音劈了叉,乾啞得像砂紙磨鐵。
怎麼可能?!
那個蹲了三年苦窯、剛放出來的撲街仔?!
大佬B渾身發冷,手心全是汗。
“阿南,你站起來,是有話說?”蔣天生淡淡看向陳浩南。
陳浩南這才回神,嘴角一抽,勉強擠出句:“沒……沒事。”
然後默默坐下,側頭狠狠剜了洪俊毅一眼,眼神刀子似的。
滿堂震驚,鴉雀無聲。
按規矩,坐過牢的人,出來就得從矮騾子重新爬起——功勞歸零,資歷作廢,連說話都要夾著尾巴!
可洪俊毅才回來半年,竟直接躍上紅棍之位?!
但轉念一想,眾人又沉默了。
當年洪俊毅有多狠,沒人敢忘:砍潮州幫、劫貨奪地、血洗場子……江湖送他“殺人洪”三字,聞者變色!
如今剛出獄,便一刀斬了舊街霸主“夜皇帝”王寶,銅鑼灣舊街自此徹底易主——滿街飄的,全是洪家旗!
實至名歸!
小結巴張著嘴,手指死死捂住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大佬B仍不敢信,顫聲追問:“蔣先生,是不是弄錯了?”
蔣天生冷冷看他一眼,只道:
“洪俊毅一出獄就幹掉王寶,威震銅鑼灣;舊街歸順,地盤清一色。這份膽魄,這份戰績——他不夠格,誰夠?”
他環視一圈:“同意洪俊毅扎職紅棍的,舉手。”
眾話事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動作。
片刻後——
靚坤第一個舉起手,站起身,朗聲笑道:
“B哥,您是真老嘍!打壓新人?擋得住勢頭嗎?我看阿洪,比您當年還硬氣!”
大佬B臉色鐵青,指甲掐進掌心,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這時——
蔣天生忽然轉頭,目光沉沉,落在阿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