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彪眯起眼,居高臨下掃著他們,嗤笑道:
“甚麼狗屁毅哥?信不信我現在就崩了你們倆?!”
“他洪俊毅要發財,我不攔;但我的場子,輪不到他指手畫腳!”
說完,他重重吸了一口雪茄,煙霧繚繞中,猛地朝他們面前吐出一大口濃白。
可當他看清——
大頭和劉華強面對幾支槍口,竟連呼吸節奏都沒亂半分,更別說腿軟手抖。
那股壓人的氣勢,反倒一點點洩了勁。
原想殺雞儆猴,結果雞沒怕,猴倒先愣住了。
喪彪盯了他們幾秒,朝手下襬了擺手。
幾個馬仔立刻收槍,動作乾脆利落,但目光仍像鉤子一樣牢牢鎖著兩人。
喪彪嗓音發沉,咬著牙說:
“今天,我暫且饒你們兩條賤命一回……”
“回去告訴你們那個甚麼毅哥——手別伸太長,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喪彪這話一撂,大頭和劉華強只是嗤笑一聲,嘴角揚起,眼神卻冷得像刀。
大頭盯死他,嗓音壓得低而沉:“這麼說,是鐵了心不給毅哥留臉面了?”
話音落地,喪彪沒應聲,只慢條斯理地掐著雪茄,一口接一口吞雲吐霧,煙氣繚繞裡,一張臉隱在明暗交界處,紋絲不動。
見狀——
大頭聳了聳肩,兩手一攤,輕飄飄道:“那……就真沒得談了。”
話音未落,兩人轉身就走,皮鞋踏在水泥地上,乾脆利落。
喪彪坐在原位,眼睜睜看著他們背影漸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餘下滿室煙味,混著一股被輕蔑碾過的悶氣。
剛等他們走遠,旁邊一個穿黑T的小弟湊近,壓低聲音說:
“彪哥,這洪俊毅來頭硬得很,王寶就是栽在他手裡,聽說骨頭都斷了三根。”
喪彪聽完,往沙發裡一陷,下巴一抬,橫肉微顫:“老子當年在金三角扛槍闖命,子彈擦著耳根飛過都不帶眨眼的!我養的這些槍手,個個都是拿命換錢的狠角色!”
邊上幾個小弟齊齊點頭,神色篤定——
再橫的主兒,也得掂量掂量他們這幫人。花出去的真金白銀,可不是買來看的,是等著哪天血濺三尺、見真章的。
雪茄燃盡,他彈了彈灰,朝左右一揮手:“今晚起,給我調四個頂尖槍手,貼身跟著,寸步不離!”
“明白!彪哥!”小弟應得響亮,轉身就去辦。
……
入夜。
街道由冷清驟然轉熱,車流湧動,霓虹炸開,整條街活了過來。男男女女挽著手、拎著包,踩著節拍鑽進一家家店門,笑聲、音樂聲、玻璃門開合的叮咚聲,織成一張熱鬧的網。
這時,劉華強和大頭辦完事,穿過喧鬧的人群,回到夜總彙。
拾級而上,直奔二樓辦公室,準備向洪俊毅覆命。
推門進去——
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流瀉進來的各色光斑,在地板和牆上緩緩遊移。
不算黑,卻格外靜;不刺眼,卻讓人脊背微微發緊。
他們剛站定,就看見辦公椅上坐著一道剪影,端坐如松,肩線繃得筆直。
雖看不清五官,但斜照進來的藍紫光暈,恰好勾出洪俊毅下頜的輪廓,冷硬、深邃,像一塊浸在暗水裡的黑鐵。
大頭和劉華強立刻收聲,垂眸,開始彙報舊街各場子的動向。
劉華強先開口,語速平穩:“十四家鋪子,十一家已點頭認賬。”
洪俊毅沒回頭,目光仍停在窗外流動的光影裡,腕子一翻,錶盤反光一閃,他淡淡問:“剩下三家呢?”
空氣彷彿凝了一瞬。
大頭往前半步,聲音陡然沉下去:“天地人夜總會——喪彪。壓根不搭理毅哥,還當面放話,叫您別越線,否則……屍骨難全。”
他頓了頓,喉結一滾,咬著牙補了一句:“連‘死無全屍’四個字,都說得一字一頓。”
“另外兩家,KTV和‘海嘯’酒吧,也跟喪彪一個鼻孔出氣,拒不見面,更不談合作。”
說完,屋內重歸寂靜。
只有空調低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爵士樂尾音。
黑暗裡,洪俊毅忽然抬手,“啪”地一聲——
翻蓋打火機應聲彈開,火苗“噌”地竄起,短暫而灼烈。
光亮一瞬潑灑,映亮他半張臉:眉骨鋒利,眼窩深陷,唇線緊抿如刃。
他點菸,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圈白霧,目光始終沒離開窗外那片浮華人間。
然後側過臉,對一直立在門邊的白衣阿杰說:“喪彪的事,你親自跑一趟。記住——我要他腦袋,不是人。”
阿杰頷首,沒多問一句。
洪俊毅又吐出一口煙,煙霧氤氳中,看向大頭和劉華強:“另兩家?照老規矩辦。”
話落,他低頭繼續抽菸,視線落在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裡——模糊、晃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
剎那間,大頭、劉華強、阿杰三人站在幽暗裡,目光無聲交匯。
沒有多餘表情,沒有半句確認,只那一眼,便已心照不宣。
隨即,三人先後退步,轉身,關門,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
辦公室裡,只剩洪俊毅一人。
菸灰積長,窗外燈火如潮,他靜坐著,像一座孤峰,默然吞下整座城市的喧囂與深夜。
……
次日傍晚。
天邊燒起一片胭脂色,雲層邊緣泛著紫金,繼而愈演愈烈,整片晚霞如熔金傾瀉,紅得驚心動魄。
喪彪從賭檔出來,領口歪斜,袖子捲到小臂,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保鏢,走路帶風,惹得路人紛紛側目。
“操!”
“又輸四十萬!狗屎運!再輸下去,老子真去碼頭賣魚丸!”他邊罵邊甩手,皮鞋踩得地面咚咚響,一路火氣沖天。
從賭檔門口出來,他臉色就沒緩過——
罵咧不停,唾沫星子亂飛,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到現在還想不通:明明就差一張牌!就差一把!就能把本錢全撈回來!
越想越堵,越堵越躁。
走出幾步,他猛地剎住腳,回頭狠狠瞪了賭檔一眼,咬牙切齒:“今天丟的,老子遲早連本帶利,砸碎這破招牌拿回來!”
說完,轉身欲走——
忽聽“嗚——”一聲引擎嘶吼!
一輛摩托擦身而過,車輪碾過路邊積水,“嘩啦”一聲,汙水劈頭蓋臉潑了喪彪一身。
他的怒火“噌”地竄到頂點,抄起一把西瓜刀就朝那早已絕塵而去的摩托車狠狠擲去,刀在半空劃出一道寒光,卻連車尾都沒擦著。緊接著,他破口吼道:
“操!”
“馬子被賣了還蹽這麼快?不怕撞飛了上街賣魚丸去!”
喪彪低頭一瞥,褲腳和鞋面上濺滿泥漿,臉色霎時鐵青,咬著牙低罵:
“衰到貼地!今天真他娘倒八輩子血黴!”
罵完,他攥緊拳頭,悶頭朝車子大步走去。
誰也沒料到……
更大的麻煩,正蹲在暗處等他。
走到車旁,他一把拉開駕駛門,鑽進車廂。
可剛按下頂燈開關——
冷白光“啪”地亮起,他下意識抬眼,透過前擋風玻璃後的內後視鏡,猛地撞上一雙眼睛!
一個穿白衣的男人,端坐在後排,面沉如水,目光像冰錐一樣釘在他臉上。
心口一沉,喉嚨剛動——
“嗤!”
一道血線陡然甩上擋風玻璃,弧度又急又狠!
阿杰出手快得只剩殘影!
匕首收回鞘中,刃口竟連一絲血痕都尋不見,鋥亮如初。
喪彪連哼都沒哼一聲,喉管已斷,身子軟塌塌滑向座椅,再沒半點動靜。
一切靜得嚇人。
連呼吸聲都斷了。
車內,濃腥味翻湧上來,直衝腦門。
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沉下去,暮色漸濃,誰會留意車窗上那抹暗紅?
而停在不遠處的另一輛車旁,幾個保鏢仍叼著煙,閒散站著,壓根不知自家老大已在車裡涼透。
只覺……不對勁。
老大進去好一會兒了,卻沒半點聲響。
其中一個保鏢皺眉喊了聲:“彪哥?”
沒人應。
他立馬繃緊肩膀,手按腰間,貓著腰一步步逼近那輛黑轎車。
下一秒——
車門“砰”地彈開!
一道白影凌空躍出!
沒看清臉!
只覺寒光連閃三下!
“嗤!嗤!嗤!”
血霧炸開,人影踉蹌撲倒。
“咚、咚、咚……”
幾具軀體接連砸地,不出兩分鐘,全躺平了。
有人眼珠還瞪著,瞳孔都沒來得及散。
溫熱的血順著脖頸汩汩淌下,在水泥地上漫開,慢慢滲進磚縫。
而阿杰立在原地,白衣纖塵不染,連袖口都乾乾淨淨。
此刻,整件事就發生在街角。
沒一聲嚎叫,沒一句求饒,連風都好像繞著這兒走。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也從不曾存在過。
連路過的行人,腳步都沒頓一下。
阿杰仰起頭,望向西邊天際。
晚霞還沒散盡,天邊浮著一抹將熄未熄的赤紅,像剛潑上去的硃砂,燙得扎眼——倒真應了這剛收的命。
同一時間,醉人夜總會。
洪俊毅坐在辦公室裡,指尖夾著煙,靜靜望著窗外那抹將墜未墜的餘暉。
叮鈴——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響,螢幕亮起一條新訊息。
他拿起來掃了一眼,是阿杰發來的。
只有兩個字:OK。
他嘴角微揚,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這小子,比預想中還利落。
沒過幾分鐘,
叮鈴……叮鈴……
手機又接連震了兩下。
大頭、劉華強,訊息同步抵達,清一色:OK。
事,全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