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
大D霍然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朝隔壁吼:“想嚇我?”
“我砸進去的錢呢?斷掉的生意呢?跟我搭夥的老大哥們又算甚麼?!”
他猛地攥緊鐵欄杆,指節泛白,臉漲得紫紅,衝著牆角破口大罵:
“上一屆你們嫌我資歷淺,說我不夠格!這屆還晾著我?!”
鬆開手,他猛一轉身,盯住牆上那扇窄得只容拳頭伸過的氣窗,冷笑出聲:
“林懷樂手下全是狠角色——師爺蘇、火牛、東莞仔!我這兒呢?一群老骨頭!行啊……我不爭話事人了,改行開養老院,包你日日爆滿!”
串爆咬牙,一字一頓:“鄧伯親口講,下一屆,話事人是你。”
“下一屆?下一屆你去坐警務處長的位子!”大D抬手直戳隔壁鐵欄,吼得整條走廊嗡嗡響。
吼完,他在方寸之地來回疾走,腳步踏得地板咚咚震:
“誰知道到時候誰還能站著說話?”
話音未落,一腳踹向牢門,“哐當”一聲巨響:“搞不好我先躺平!”
他又踱兩步,聲音陡然發冷:
“要是你們全沒了,我找誰談?談個鬼!”
這時,幾個叔父模樣的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
“再鬥下去,真要見血!”
“生意全黃了!”
“到時誰也護不住你啊!”
……
大D突然頓住,猛地甩頭,邊走邊啐:
“別幫!一個都別幫!”
“省省力氣,我自己幹!”
說完,他驟然剎步,轉身一把攥緊欄杆,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頓砸出來:
“新!和!聯!勝!”
那四個字撞著水泥牆反彈回來,在每間拘留室裡撞出迴響……
“你瘋了!”串爆狠狠一揮手,徹底放棄,轉身朝門口喊:“阿sir,開門!”
其他叔父也紛紛指著大D搖頭:
“大D,你真癲了!”
“不幹就不幹!我現在就撥電話……”
……
任他們怎麼嚷,大D只是聳聳肩,嘴角一扯,渾不在意。
剛送走這群人,他餘光一掃,忽地愣住——對面拘留室裡,坐著個陌生面孔:洪俊毅。
他來了點興趣。
這片拘留區可不是誰都能進來的,能蹲在這兒的,不是跺一腳震三街的大哥,就是手底沾過血的硬茬。
對面那人,絕沒那麼簡單。
大D仍抓著欄杆,目光直刺過去,開口就問:“混哪片的?”
洪俊毅靠牆坐在硬板上,面無波瀾,只淡淡吐出五個字:
“銅鑼灣,洪俊毅。”
“洪俊毅……”大D低聲唸了一遍,忽然——
“啪!”一記響亮的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眼睛一亮,手指直接戳過去:
“我想起來了!”
“巴閉和王寶,是不是你清的?”
洪俊毅微微頷首。
大D臉上那股子火氣,竟像被水澆了似的,緩緩退去,反倒咧開嘴:
“我就愛跟真打仔交朋友!”
話音未落,他已摸出紙筆,“唰唰”寫下一串號碼,團成彈丸,鉚足勁往對面一擲——
眼下他正缺人,和聯勝裡能打敢拼的,全被鄧伯塞給了林懷樂;像洪俊毅這種主,他絕不能漏。
紙團“啪”地落在洪俊毅腳邊。
旁邊協警眼尖,立刻衝過來,指著洪俊毅厲喝:
“喂!這裡不準跟犯人傳東西!”
洪俊毅彎腰拾起紙團,抬手攤開在對方面前,一雙眼睛寒得像冰窟,聲音低而硬:
“有膽,你來拿。”
協警喉頭一縮,肩膀一抖,沒敢動,灰溜溜退開了。
洪俊毅把紙團塞進褲兜,重新靠回硬板,閉目養神,呼吸沉穩。
……
一夜過去。
馬軍出現在洪俊毅牢門前,抬手敲了敲鐵欄:
“醒醒,該走了。”
洪俊毅緩緩睜眼,目光平靜地落向馬軍。
對面大D見狀,笑著揮揮手:
“記得call我啊,我手上,可都是大買賣!”
車上。
洪俊毅坐在副駕,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多少條街,多少棟樓,多少扇亮著燈的窗……
他側過臉,看向開車的馬軍:
“港島幾十個區,幾十塊地盤……你們真管得過來?”
“管不過。”馬軍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疲憊。
稍頓,又補了一句:
“所以,專挑最橫的那個打。”
港島有多少區,就有多少山頭;古惑仔多到佔了半城人口——那就先摁住最兇的!
這話,洪俊毅聽進去了,輕輕點了下頭。
接著,他望向馬軍,語氣平實:
“全港都知道,你最能打。”
馬軍父親是老警察,他從小就想穿那身制服;警校三年,擒拿格鬥回回拔尖。
早年一拳下去,嫌犯當場翻白眼,躺了三天才醒。
從此成了他心底一道結不了痂的舊傷。
馬軍聽完洪俊毅的話,目光始終落在前方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上,只淡淡應了句:“不過是道聽途說。”
見他這般輕描淡寫,藏鋒不露,一副拒人千里的淡然。
洪俊毅沒再追問,順勢把話頭收了回去。
這時——
他忽然偏過頭,望向車窗。樹影在玻璃上疾速劃過,像被風撕碎的墨痕;一排排騎樓、招牌、鐵皮屋簷接連倒退,模糊又真實。
腦中猛地閃過拘留室裡大D壓低嗓音說的那幾句話,手也下意識探進褲袋,指尖觸到那個皺巴巴的紙團。
他心頭一亮,像是撥開了一層霧。
於是,目光仍追著窗外流動的光影,眉頭卻已悄然攏起,聲音沉了幾分:
“馬Sir,你們早把我跟大D關進同一間牢房了吧?就是想讓我靠近他?”
馬軍聽了,略頓了頓,沒點頭,也沒搖頭。
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篤定——洪俊毅猜對了。
“大D是和聯勝扛把子,手底下鋪面多、地盤硬……”
“幾位老輩叔父都賣他三分面子。做臥底,就得八面玲瓏,左右逢源。”馬軍終於鬆了口。
他清楚得很——
這事本就瞞不住。洪俊毅不是愣頭青,腦子轉得快,眼睛更毒,稍一留神,全盤皆透。
話音未落,馬軍神色驟然一緊,語氣也沉下去:
“但你給我記牢一點——你不是混江湖的,你是臥底。”
洪俊毅依舊望著窗外,側臉線條冷硬,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馬Sir,不用提點。我姓甚名誰、站哪條線,自己心裡門兒清。”
片刻後,他輕輕扯了下嘴角,那笑裡帶著點澀,也帶著點倦:
“這年頭,血沾上了,刀出鞘了,人進了局,真還有回頭路可走?”
馬軍沒接話。
喉結動了動,終究甚麼也沒說出口。
車廂裡一下靜得只剩空調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
同一時間,大頭和劉華強正滿舊街區奔走,挨個聯絡那些盤踞一方的老闆。
公廁門口。
其中一間傳來嘩啦啦的沖水聲。
劉華強走上前,抬手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門板。
咚、咚、咚。
“誰?!”裡面粗聲問。
他仍掛著客氣的腔調:“王老闆,我們毅哥請您喝杯茶。”
“急啥?尿還沒抖乾淨呢。”
……
舊街水果市場。
一位老闆蹲在攤邊,正慢悠悠剝香蕉,一口一口嚼著。
餘光剛掃見人影快步逼近,抬頭就撞上大頭迎面走來。
對方臉上掛著笑,語氣和氣:“張老闆,我們毅哥想請您吃頓便飯。”
“別催,先把這根香蕉嚥下去。”
……
KTV某間金碧輝煌的包廂。
劉華強推門進去時,那位楊老闆正摟著姑娘打牌,骰子剛擲出豹子,正樂呵著。
門一響,他猛一抬頭,嚇了一跳。
劉華強卻半點不慌,笑容紋絲不動:
“楊老闆,我們毅哥約您見個面。”
“等會兒!這局贏了再說。”
不到半天工夫,舊街區十有七八的老闆,都鬆了口,答應赴約。
……
下午,劉華強和大頭拐進天地人夜總會。
這兒的東家叫喪彪。
除了醉人夜總會,天地人算是舊街區數一數二的大場子,人潮不斷,日進斗金——單月流水,夠養活幾十號兄弟揮霍小半年。
王寶從前常來這兒撒錢,熟門熟路。
而喪彪本人,更是道上出了名的狠角色,橫跨黑白兩道,在地頭跺一腳,整條街都要晃三晃。
兩人徑直上了二樓,抬手推開包廂門。
昏黃燈光下,一個肩寬背厚的男人懶散倚在真皮沙發上,指間夾著雪茄,身後馬子正給他捏肩揉頸,一臉舒坦。
聽見動靜,他眼皮微掀,朝門口一掃——
兩個生面孔,不卑不亢站在那兒,眼神清亮,毫無懼色。
“哪兒來的?”他嗓音低啞,裹著火氣。
大頭沒搭那茬,開門見山:“喪彪哥,我們毅哥約您後天上午八點碰面,有事相商。”
話音剛落——
喪彪臉色陡變,騰地坐直,兩條粗臂猛然一撐!
嘩啦——!
整張紅木茶几應聲掀翻!
玻璃杯炸裂、洋酒潑濺、果盤翻滾,滿地狼藉,酒水混著芒果片淌成一片黏膩的灘。
掀完桌子,他冷笑一聲,眼底全是戾氣:
“哪冒出來的野狗,敢來我地盤撒尿?!”
話音未落——
包廂四角幾個馬仔齊刷刷拔出槍,黑洞洞的槍口齊齊頂住大頭和劉華強的太陽穴!
空氣瞬間繃緊如弦。
可兩人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站得筆直,像兩根釘進水泥地的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