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語氣淡得像在聊天氣:
“兩天後,叫O記請他去喝杯茶,關幾天,收點保釋金,放人。”
“把他的角色從‘主謀’調成‘涉案人員’,整件事,就王寶一個主犯——而且,人已經涼透了。”
“死人?”他嘴角扯出一絲冷意。
又補了一句:“死得乾乾淨淨,連證詞都長不出嘴來。”
這一刻,“死人”兩個字,在他嘴裡徹底變了味——不是終結,是封口,是蓋章,是板上釘釘的句號。
話音落地,馬軍站在原地沒動,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心裡清楚,這步棋走得又險又狠,幾乎貼著警規紅線走鋼絲。
可那股子憋了太久的火氣,又讓他沒法開口勸阻。
陳國忠盯著照片,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相框邊緣。
警校操場上的烈日、宣誓時攥緊的拳頭、還有當年那句咬著牙吼出來的話:“我陳國忠,絕不讓兄弟替我擋子彈!”
他聲音沉下來,像砂紙磨過木頭:
“王寶……終於倒了。”
“阿華、阿琛,在下面,該睡踏實了。”
馬軍沒接話,只默默看著照片裡兩張熟悉的臉。
他記得阿華斷氣前還攥著半截煙,阿琛後背全是血窟窿……
所以只要能剁掉王寶這顆毒瘤,哪怕刀鋒偏了線、規矩破了口,他也閉嘴。
片刻後,陳國忠忽然嘆出一口氣,輕得像羽毛落地:
“馬sir,有空陪我去趟墳場吧?給阿華和阿琛燒炷香。”
“這麼久沒去看他們,估計連野草都長到碑頂了……”
馬軍的目光緩緩移向桌面,照片裡陽光正斜斜灑在幾人肩頭。
記憶嘩啦一下湧上來,他頓了頓,點頭應下。
……
同一時刻,蔣天生別墅後院。
水花四濺,笑聲清亮。
泳池裡,蔣天生和方婷正鬧得興起,水面晃得厲害,水珠在陽光下碎成一片銀光。
方婷咯咯笑著躲閃,聲音又軟又韌,撓得人心尖發癢。
正酣時,阿耀一陣風似的從前院衝進來,腳步帶起一陣熱浪,站定後躬身道:
“蔣先生,出事了!”
興致被猛地掐斷,蔣天生眉頭剛擰起,方婷已眼尖地察覺氣氛不對,裹著比基尼利落上岸,朝屋內走去,腰線繃出一道利落的弧。
她轉身那一瞬,阿耀飛快掃了兩眼——雪白肌膚在日光下晃眼,身形高挑得像支蓄勢待發的箭。
心頭一燙,他暗自咂舌:怪不得蔣先生寵著,這女人,真真是勾魂攝魄的尤物!
方婷一走,蔣天生也踏出水面,抄起浴巾往身上一圍,大步坐進藤椅,順手端起桌上醒好的紅酒,慢悠悠啜了一口。
阿耀立刻接上剛才的話:“王寶,夜皇地的寶爺,昨兒夜裡被人做掉了,死相難看——是阿毅動的手。”
“現在人已被O記帶走喝茶,但證據鏈全斷了,最多扣個‘涉黑參與’的帽子……”
話音未落,蔣天生握著酒杯的手一頓,杯沿停在唇邊。
他怔了兩秒,才慢慢放下杯子,瞳孔微縮,聲音發緊:
“阿毅……幹掉了王寶?”
阿耀斬釘截鐵點頭:“查了三遍,錯不了。”
蔣天生霍然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面,刺啦一聲。
他萬萬沒想到,那個當年敢赤手搏刀的愣頭青,如今竟能一刀捅穿港島最硬的那塊骨頭!
大佬B和陳浩南圍了王寶這麼多年,連根汗毛都沒薅下來……
洪興這回,怕是要震得全港抖三抖!
他眼底光亮驟起——這洪俊毅,不光膽子夠野,腦子也夠準。
亂世爭雄,忠義信、號碼幫、和聯勝、東星、洪興五虎盤踞,誰手裡沒幾把快刀?
洪興若想殺出血路,就得養出一頭真正的狼!
念頭一閃,他立刻轉向阿耀,語速乾脆:
“馬上找最頂尖的刑辯律師!錢不是問題,務必把阿毅平安撈出來——他肯豁命做事,我就敢託他掌印!”
……
銅鑼灣,波斯富街。
陳浩南和山雞正蹲在倉庫門口,一手拎漆桶,一手扶梯子,滿手顏料漬。
再過幾天就是大佬B的壽宴,場地、選單、安保……全得他們盯死。
連橫幅上的燙金字型,都是陳浩南自己一筆一劃描的。
這場生日宴必須辦得氣派十足,場面要夠震撼!
可誰也沒料到——
就在他們鉚足勁兒籌備這場盛宴時,外界早已暗流洶湧、山雨欲來!
此刻,
大佬B斜倚在真皮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叼著一支雪茄,煙霧繚繞間,他想起與王寶那筆穩賺不賠的交易,嘴角一揚,篤定道:
“洪俊毅?那小子撐不過三五天……”
直到現在,
他仍深信不疑:用不了多久,那個不入流的洪俊毅,就會被阿杰親手收拾掉。
而他只需靜候捷報傳來,坐等收網。
但山雞心裡卻隱隱發毛。
他眉頭一擰,終於忍不住把這幾日聽來的風聲倒了出來:
“B哥,我聽說……王寶好像栽在洪俊毅手上了?”
話音未落,
陳浩南眼神一凜,狠狠剜了山雞一眼,當著大佬B的面沉聲喝止:
“阿雞,連B哥都拿不下王寶,你真覺得洪俊毅那號人能辦成這事?”
山雞低頭琢磨片刻,緩緩搖頭:“確實懸。”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B哥的壽宴辦得滴水不漏,別節外生枝。”陳浩南語氣鄭重,在大佬B面前一字一句敲打山雞。
這時,
大佬B緩緩吐出一口青白煙霧,目光掃過陳浩南,滿意地點了點頭:“有分寸。”
隨即他轉頭盯住山雞,神色驟然轉冷,語帶訓誡:
“阿雞,往後就跟著阿南多學著點,少動嘴,多長眼。”
山雞垂首應下,再不敢多言。
一旁的陳浩南唇角微揚,心頭泛起一陣踏實——
這些年能爬這麼快,除了幾分本事,更靠一張嘴、一副眼色。
眼下這機會擺在眼前,他豈會白白放過?
……
當天下午,
灣仔警署二樓。
一間逼仄、光線昏沉的審訊室裡,洪俊毅正坐在硬邦邦的鐵椅上,大口扒著盒飯。
他對面的方桌上,堆著幾份熱騰騰的快餐——
雖是便當,但葷素搭配、分量紮實,在一眾被拘的人裡,已是頂格待遇。
整間屋子,都浸在飯菜蒸騰的香氣裡。
而此刻,
陳國忠和馬軍並肩坐在他對面,面色凝重如鐵。
這一回,由他們倆主審。
陳國忠靠在椅背,雙臂環抱,臉上沒有一絲波瀾,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塊冰砸在地上:
“這次你玩得太大,我答應兜底,可沒答應你開槍!”
話音一沉,空氣彷彿瞬間結霜。
連邊上的馬軍都下意識繃緊了肩膀。
可洪俊毅呢?
照舊埋頭吃飯,神情鬆散,渾不在意。
彷彿審他的不是警察,而是隔壁嘮嗑的街坊。
他嚼完一口,順手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懶洋洋抬眼:
“Sir,我明早還有場重要飯局,麻煩早點放人。”
又夾起一塊燒肉,咂咂嘴補了句:
“對了,警署這飯,真難嚥。”
陳國忠盯著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畢竟——
洪俊毅是他親手挑中的臥底,也是這些年所有線人裡,最沉得住氣、也最能打的一位。
能在洪興一步步坐到如今這個位置,哪一步不是踩著刀尖走出來的?
這時,
馬軍湊近低聲道:“半小時前,洪興那邊已請好律師,保釋金也交齊了。”
陳國忠聽完,起身踱到洪俊毅跟前,抬手拍了拍他肩頭,語氣緩了下來:
“今晚先在這兒將就一宿,明早馬軍送你回去。”
頓了頓,他俯身壓低嗓音,字字清晰:
“記住——槍,不是玩具。再亂來,我救不了你。”
話音剛落,他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洪俊毅望著那道即將消失在門框裡的背影,忽然開口:
“要是我能幫你坐上警長的位置呢?”
——陳國忠夠穩、夠狠、也夠懂規矩。只要把他推上去,往後自己行事,便是如虎添翼。
陳國忠腳步猛地一頓,背影僵住。
他沒回頭,只停在門邊,聲音沙啞低沉:
“等我真活到那天再說吧……”
說完,邁步出門,毫不遲疑。
馬軍緊隨其後,順手招呼一名警員進來,把洪俊毅領出審訊室,押往拘留區。
……
當晚,
何督察又帶回了幾個人。
洪俊毅被關進一間幽暗陰冷的拘留室,空氣滯重,呼吸都帶著潮氣。
那種熟悉的壓抑感,又兜頭罩了下來。
他抬眼掃向對面,幾張模糊面孔在昏光裡晃動,隱約透著幾分熟稔。
因光線太暗,一時辨不清眉目。
直到幾人陸續走近,被依次關進對面牢房——
他才猛然認出:全是和聯勝的人。
電影《黑澀會》裡那些響噹噹的角色,全在這兒了。
荃灣話事人大D、幾位德高望重的叔父、吹雞、雙番東、冷佬、串爆……一個不少。
何督察抓回來的,個個是和聯勝的實權人物。
他們被直接塞進洪俊毅對面的拘留室。
四下昏沉,影子在牆上晃得像鬼。
空氣沉得像灌了鉛,大D在對面拘留室裡叉著腰,眉宇間擰著一股子戾氣。
此刻串爆就在他隔壁的鐵籠子裡,眉頭緊蹙,身子往前傾,拼命湊近欄杆,嗓門拔高:
“大D!”
“有屁快放!”大D一屁股蹾在冰冷的木板上,手還死死掐在腰窩,聲音裹著火藥味。
串爆壓著嗓子勸:
“事情燒穿天了,收手吧!”
“你當自己是話事人?”大D眼皮一掀,反唇就頂。
“再硬撐下去,以後連替你遞杯茶的人都沒有!”串爆喉結滾動,臉繃得發青,語氣重得像砸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