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宇站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玉浮月的七竅正在不斷向外滲出殷紅的鮮血,順著她蒼白的下巴一滴滴砸在襟前。
可她卻彷彿察覺不到任何痛楚,那雙沾滿血汙的手依然輕柔的捧著莫宇的臉頰。
莫宇眼底的狂怒與憤懣,在這一刻如潮水般退的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冷靜。
他閉上嘴巴,連半句反駁的話都懶得再說。
他太清楚了。
任何邏輯、任何真相、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對一個為了逃避現實、主動捏碎自身理智的歸真境大能來說,都毫無意義。
她已經親手給自己打造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囚籠,在那個囚籠裡,赤霄還活著,她還是那個備受寵愛的妹妹。
誰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莫宇冷靜的審視著這具危險的軀殼。
大腦飛速運轉,盤算著下一步。
異變突生。
轟!!!
一聲彷彿要將整個天地倒懸過來的恐怖巨響,撕裂了這方夜空。
腳下的玉清峰山體猛的往下一沉。
莫宇仰起頭。
他看到整個天穹,被生生的一分為二。
一道長達萬丈的漆黑裂縫,橫亙在大愛宗上空的雲層之上。
莫宇瞳底泛起一絲愕然。
這道裂縫擴散的位置,他簡直熟的不能再熟。
之前,貪婪分身正是從這個位置,強行破開空間壁壘,把那顆雙生並蒂果扔給了玉冰霜。
貪婪分身留下的那個空間薄弱點,終究被陰陽海里那些恐怖的存在鎖定了。
因果迴圈,那邊的東西,順著氣味找上門來了。
刺啦!
夜空中的裂縫再次被狂暴的擴寬。
一股濃郁到凝為實質的混沌氣息,宛如決堤的洪災,從那道萬丈裂縫中傾瀉而下。
那是陰陽海獨有的潮汐倒灌。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同暴雨傾盆,順著這股潮汐,朝著大愛宗的各個山頭狂砸而下。
那是一群完全違背了此方天地法則的恐怖異獸。
隨著距離的拉近,莫宇藉著法相碎裂的餘光,看清了那些怪物的全貌。
它們的身軀被詭異的從中一分為二。
左半邊是慘白色的血肉,充斥著極端狂暴的【生之意】。
那些白色的皮肉在瘋狂的增生,呼吸間還能噴吐出濃郁的生命精氣,但凡被這股氣息沾染的花草,瞬間瘋長成數丈高的妖藤。
右半邊則是漆黑如墨的枯骨,瀰漫著純粹的【死之意】。
每一次扇動骨翼,都會灑下大片的灰色粉末,那些被粉末觸碰到的物件,短短几息便風化成了粉末。
生死交織,畸形且致命。
千萬頭陰陽暴獸,帶著要將這方世界徹底抹除的惡意,嘶吼著撲向了大愛宗。
浩劫,降臨了。
噹噹噹噹噹!
大愛宗的主峰之上,代表著最高危機的大道鍾,被敲得震天響。
整個宗門的底蘊在此全盤開啟。
一道道光柱沖天而起,護宗大陣交織成一片龐大的金色穹頂,頂住了那如瀑布般砸落的異獸洪流。
“結陣!迎敵!”
“誓死護衛宗門!”
劍罡峰、丹霞峰、巨神峰……
數十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築基境大修士,此刻紛紛沖天而起。
他們各自祭出本命法寶,目眥欲裂的迎向那些撕咬陣法的怪物,在半空中炸開一團團慘烈的血花。
喊殺聲、慘叫聲、異獸的嘶吼聲,匯聚成一曲末日的輓歌。
而在這毀天滅地的動靜中。
玉清峰的小院裡,卻上演著一幕荒誕到極致的諷刺畫面。
歸真境大修玉浮月,對滿天的怪物視而不見。
那震耳欲聾的廝殺聲傳來的瞬間,她居然被嚇得渾身猛的一抖。
她沒有像其他大修那樣沖天而起,沒有調動體內那足以逆伐蒼穹的恐怖月華修為。
她竟然像個在雷雨天受了驚嚇的三歲幼童。
雙手向前一攬,抱住莫宇的腰肢。
她直接撲進了莫宇的懷裡,將那張淌滿鮮血的絕美臉頰,埋進莫宇的衣襟中。
她的身體在莫宇懷裡劇烈的戰慄著。
“哥哥。”
她嚥下一口湧上喉嚨的鮮血,聲音破碎又透著無盡的委屈。
“好吵。”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雙手攥緊了莫宇背後的布料。
“月兒害怕……”
莫宇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瑟瑟發抖的女人。
堂堂歸真境大能,在這個屍山血海的滅世浩劫前,縮在一個男人的懷裡喊“怕”。
這幅畫面,荒誕的讓人頭皮發麻。
護宗大陣終是被衝擊出了一些細小的裂縫,少數異獸從缺口處瘋狂湧入。
不多時。
小院上方的陣法被幾頭巨大的異獸猛烈撞擊,發出陣陣咔咔聲。
陣法即將告破。
莫宇依然站得筆直。
他仰頭看著頭頂那幾頭體型如山嶽般龐大、張開滿是獠牙的生死巨口、即將把小院一口吞下的異獸。
眼底閃過一道凌厲的冷光。
腦海中,【夢中人】的印記正在瘋狂閃爍。
他明明只需要一個念頭。
就能進入那種超越法則的絕對虛無狀態。
他大可以舒舒服服的穿過那些異獸的身體,輕而易舉的逃離這片是非之地。
管他甚麼大愛宗,管他甚麼陰陽海,通通與他無關。
但是。
莫宇的腳尖卻像是在這地上生了根的大樹,釘在原地。
半步未退。
他的視線越過翻滾的怪物,看向了院門處。
那裡還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劍氣刻著歪歪扭扭的三個大字。
【莫玉院】。
莫宇的呼吸沉重了幾分。
他的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那些畫面。
白衣玉冰霜坐在石凳上,嘴角含笑看著他練劍。
紅衣玉冰霜踩在桌面上,挑釁的衝他拋媚眼。
幾個師妹圍著那張木桌,嘰嘰喳喳的爭搶著一件衣服。
這是他的院子。
他們的院子。
這裡承載了他所有的溫柔以及美好的回憶。
那幫丫頭是為了不拖累他,才狠心剝離了所有的軟弱走的。
若是她們有一天殺破了修仙界的樊籠,回來時,看到這院子沒了。
那他莫宇算個甚麼男人。
這破天下誰愛救誰救,大愛宗死絕了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但是這個院子。
誰碰,誰死。
莫宇低下頭,無奈的看了一眼懷裡那個怎麼也推不開、死活不撒手的玉浮月。
冷哼了一聲。
他伸出右臂。
直接攬起玉浮月。
單臂發力,一把將這位歸真境的絕世大能橫抱在胸前。
隨後。
莫宇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他轉身,大馬金刀的坐在那張白衣玉冰霜曾經坐過的石凳上。
他雙腿微分。
任由玉浮月面朝自己,側坐在他的大腿上,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脖頸處。
莫宇抬起一隻手,隨意按在玉浮月那滿是血水的後背上。
然後,他微微仰起頭。
看著漫天砸下來的死亡暴雨,眯起雙眼。
嘴角一點一點挑起,扯出一個滿是狂暴與戾氣的冷笑。
轟!!!!
莫宇不再有任何保留。
漆黑詭異的原罪道宮在他頭頂轟然凝實。
這尊散發著無盡惡意與禁忌氣息的道宮,猶如一根通天魔柱,帶著掀翻一切的狂傲,直接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