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宇緩緩向前邁出一步。
他伸出手,一件件將桌上的遺物收入儲物戒中,每撿起一件,指尖都會不自覺的停留片刻。
接著,是玉紅霜那雙極具侵略性的紅色漆皮鉚釘高跟鞋,他將鞋子連同那張寫滿張狂與野心的破紙片,一併小心翼翼的收好。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卻又滯重無比。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溫潤的玉簡,以及玉簡下方那雙被疊得纖塵不染的冰蠶白絲上。
莫宇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懸停了幾息,才顫抖著將那枚玉簡捏起。
“勿尋,等我。”
這短短四個字,讓莫宇極力維持的平靜與麻木,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無法掩飾的裂痕。
他的呼吸驟然粗重,眼眶周圍浮現出細密的血絲。
手指在極度的痛楚與內疚下,下意識的猛然收緊。
“咔……”
一聲微弱的脆響,在這死寂的房間裡突兀的響起。
玉簡的表面,承受不住他手指恐怖的力道,崩開了一道細小的裂紋。
莫宇的動作瞬間僵住,心臟彷彿也跟著那聲脆響顫了一下。
他立刻觸電般的鬆開力道,甚至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屏住了。
他低下頭,用大拇指輕輕的在玉簡的那道裂痕上摩挲了一下。
像是在對著那個獨自走入黑夜的白衣女子,做著無聲的道歉。
隨後,他將玉簡貼緊自己的胸膛,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衣襟最深處,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
就在莫宇的身後。
玉浮月單薄的輕紗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凌亂的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看著莫宇將那些東西一件件收起,看著他極力壓抑的顫抖。
在看到這座人去樓空的院落時,玉浮月原本空洞扭曲的眼神裡,曾經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掙扎。
那是她對“自己親手逼走了所有人”殘留的一絲愧疚,是對莫宇此刻痛苦的一絲不忍。
可是。
當她的目光穿過莫宇的肩膀,觸及到書桌上最後留下的那雙屬於玉冰霜的白絲時。
那個女人的血脈!蘇婉的女兒!
腦海中,百年執念的轟鳴聲猶如驚雷炸響,瞬間將那一絲可憐的愧疚碾的粉碎!
玉浮月臉上的表情,在須臾之間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轉變。
那絲掙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慶幸與釋然。
她甚至覺得,現在的空氣都變得無比清新。
玉浮月上前一步,原本冰冷的聲音裡,此刻竟透著一種柔情似水、卻又偏執到了極點的溫柔。
“走了也好……”
她看著莫宇的背影,語氣輕柔的像是在哄一個孩子,字字句句卻透著令人窒息的瘋狂三觀。
“那群丫頭,還有那個女人的女兒……”
“她們留在你身邊,只會成為你的軟肋,只會拖累你的修行。”
“哥哥,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沉醉的朝著莫宇走去,眼底翻湧著貪婪與病態的滿足。
“以後這偌大的玉清峰,就只有我們了。”
“沒有別人,只有你和我。”
“月兒會守好你的……”
“再也不會有人,能把你從月兒身邊搶走了。”
說罷,她緩緩伸出一隻纖細的手,想要去觸碰莫宇那寬闊孤寂的背影,想要像過去數個日夜那樣,在攬月閣裡將他擁入懷中。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莫宇衣袖的那一極短的瞬間。
唰!
莫宇原本靜止的身軀猛的一動。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一個利落的側身閃避。
不僅躲開了她的觸碰,更是毫不留情的甩開了袖子,帶起一陣冰冷的罡風,決絕的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玉浮月的那隻手,就這麼僵在了半空中。
莫宇轉過身。
兩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月色下轟然相撞。
莫宇的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夜夜抵死纏綿的女人,更不像是在看一位高高在上的歸真境大能。
那種極度冰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而玉浮月僵在原地。
當她對上莫宇視線的那一刻,她眼底那病態的滿足瞬間崩潰,湧上來的是一種即將被徹底拋棄、如墜深淵的巨大恐懼。
“哥哥……”
玉浮月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聲音裡帶上了慌亂的哭腔,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想要往前提步。
莫宇見狀,忽然垂下眼眸,冷笑了一聲。
他轉過身,將書桌上屬於玉冰霜的那雙白絲,收入儲物戒中。
然後,隨手從屋內的兵器架上,拔出了一柄平日裡練手用的長劍。
他單手握住劍柄,另一隻手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
他捏住劍刃的根部。
然後,順著劍脊,用一種玉浮月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曾讓她無數次在幻象中沉淪的特定節奏與力道,緩緩的擦拭過去。
嗡!
劍身發出一陣極具韻律的長鳴。
看到這個深深刻在靈魂裡的動作,聽到這個屬於百年前聽雨亭的劍鳴聲。
【歸巢】
玉浮月眼中的恐懼如同被狂風吹散的陰霾,瞬間被無盡的狂喜所取代!
這是哥哥呼喚她時的劍鳴聲!
她激動的渾身劇烈發抖,眼淚奪眶而出,甚至連聲音都變了調:
“哥哥!你沒生我的氣……我就知道你……”
砰!!!
話音未落,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爆裂聲,粗暴無情的撕裂了玉浮月的美夢!
莫宇的眼中驟然爆發出滔天的戾氣,他那握著劍刃的手猛的爆發出一股駭人的蠻力!
咔嚓!
他竟硬生生的,將那柄百鍊長劍憑空折成了兩段!
隨後,他像丟棄一件垃圾般,將兩截斷劍狠狠的砸在玉浮月的腳邊!
玉浮月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瞬間嚇得失了聲,臉上的狂喜徹底僵住。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你看清楚了!!!”
莫宇爆發出一聲怒吼,這吼聲裡帶著他對自己沉淪的痛恨,帶著對師姐離去的心如刀割。
轟隆隆!
伴隨著這聲怒吼,天地靈氣劇烈翻滾。
一座漆黑詭異、散發著無盡惡意、猶如深淵魔域般的原罪道宮,在莫宇的頭頂轟然浮現!
龐大的暴食虛幻巨口在黑暗的道宮中瘋狂咆哮,它張開血盆大口,極具侵略性的吞噬著周遭一切清冷的月華。
只有赤裸裸的慾望、吞噬與暴虐!
莫宇頂著這尊宛如邪魔降世般的森森道宮,雙眼猩紅,指著自己頭頂那無盡的黑暗,一字一頓,不留半點餘地:
“你看清楚!赤霄當年修的是甚麼?他修的是浩然劍道!是光明坦蕩!”
“我修的是甚麼鬼東西?是邪祟!是魔功!!!”
玉浮月被那股邪惡的氣息逼得倒退了半步,嘴唇劇烈的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莫宇逼近一步,手指幾乎要戳到玉浮月的臉上,他用最殘忍的語氣,撕開了這場長達數日的荒唐大夢:
“那擦劍的特有節奏!溫泉裡的那些回答!還有拍你額頭時的力度!全都是老子演出來騙你的!!!”
他盯著玉浮月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做出了最後的宣判:
“你清醒一點吧!這世上早就沒有你的赤霄哥哥了!他一百年前就死透了!灰飛煙滅了!”
莫宇歇斯底里的吼道:
“我不是赤霄!我只是莫宇!”
面對莫宇這最殘忍、最直白的坦白與唾罵。
玉浮月原本洶湧的眼淚,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完全凝固了。
所有的恐懼、狂喜、慌亂,統統從那張絕美的臉上褪去,變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按理說,一個道臺之上、歸真境的大修士,在信仰崩塌、得知自己被戲耍、甚至付出了身體與真情之後。
她應該發狂。
她應該爆發出毀天滅地的怒火,一巴掌將眼前這個騙子拍成肉泥,將整座玉清峰夷為平地。
然而。
玉浮月沒有發火,沒有尖叫,沒有歇斯底里。
她竟然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在莫宇震驚的目光中,她的嘴角,一點一點的向上牽扯。
勾起了一抹慘淡、詭異、卻又溫柔到了極點的微笑。
“你在騙我……”
玉浮月像個丟了魂的木偶,直勾勾的看著莫宇,聲音輕飄飄的,沒有一絲重量。
“你只是在生月兒的氣……因為月兒剛把那些礙眼的女人趕走,所以你在跟月兒發脾氣對不對……”
隨著這幾句毫無邏輯、完全是在自我催眠的喃喃自語。
轟!!!
玉浮月頭頂的虛空開始劇烈的扭曲。
一尊高達數十丈、通體由最純淨的月光鑄就、代表著她一生修為精絕與大道的【月華法相】,在夜空中緩緩浮現。
但這尊本該清冷無瑕、神聖不可侵犯的法相。
在出現的同一個瞬間。
“咔咔咔咔……”
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蛛網狀黑色裂紋,在法相的內部瘋狂的遊走、蔓延!
面對無法接受的殘酷真相,這位歸真境大能的潛意識,做出了最極端、最決絕的選擇。
既然無法接受現實,那就把自己的理智,一起徹底砸碎!
那巨大的發光法相在夜空中寸寸碎裂,大塊大塊的月華光斑如同隕石般剝落,那是一種毀天滅地的視覺驚悚。
可是,法相的主人。
玉浮月。
卻對此渾然不覺。
道基損毀的恐怖反噬在體內瘋狂肆虐,她的七竅開始向外滲出殷紅的鮮血,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但她嘴角的笑意,反而越來越溫柔,越來越甜美。
“沒事了,哥哥發完脾氣就好了。”
玉浮月止住了喃喃自語。
她赤著流血的雙腳,毫無滯礙的踩在滿地的斷劍碎塊上,鮮血在地上拖出一條刺目的紅痕。
她微笑著,一步步走到莫宇面前。
莫宇僵在原地,沒有躲。
不是因為他來不及躲。
而是因為,他仰頭看著頭頂那尊正在瘋狂崩塌的巨大法相,看著眼前這個七竅流血、卻笑得無比溫柔的空洞女人。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面對暴怒的敵人,他可以拼命。
但面對一個“溫柔的瘋了”、親手捏碎了自己靈魂來換取夢境的歸真境大能,莫宇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玉浮月走到莫宇咫尺之前。
她微笑著伸出雙手。
那雙白皙如玉的手,此刻卻冰冷刺骨。
她用一種極度珍視的動作,捧住了莫宇那張緊繃、微微抽搐的臉頰。
冰冷的指尖在他的臉龐上緩緩摩挲。
她睜著那雙完全失去了高光、彷彿無盡深淵般的空洞瞳孔。
用一種溫柔到詭異的語氣,輕聲哄道:
“哥哥別鬧了……”
“外面的風大,月兒……帶你回家。”
夜風停止了嗚咽,頭頂碎裂的法相光斑如同死去的螢火蟲般紛紛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