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翻湧,場景飛轉。
不多時。
周遭環境印入眼中。
沒有上下四方,沒有日月星辰。
這裡是一片混混沌沌的青色世界,濃郁的先天乙木精氣化作實質的流雲,在腳下緩緩淌過。
四周看不見邊際,唯有幾根粗壯得難以想象的脈絡橫貫虛空,如同撐起蒼穹的巨柱,那是人參果樹的脈絡。
在那層層疊疊的青色雲霞深處,有一點刺目的紅。
那是一個人。
一襲紅袍鬆鬆垮垮的掛在身上,領口微敞。
一頭如火般的長髮並未束冠,隨意的披散在雲端,隨著精氣的流動輕輕飄蕩。
那人側臥在一團最為鬆軟的雲氣之上,一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的指尖把玩著一枚落葉。
枯葉在他指尖翻轉,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就是紅雲。
洪荒之中,那個傳說中倒黴透頂、身死道消的老好人。
但在莫宇眼中,此刻的他,卻透著一種令這天地都黯然失色的灑脫。
那種姿態,彷彿他不是躲在樹腹苟延殘喘的殘魂,而是這天地間唯一的看客。
莫宇邁步上前,腳下的雲氣並未潰散,反而託著他緩緩靠近。
紅雲沒有起身,甚至連姿勢都沒變,只是微微抬起眼簾。
那是雙眼睛清澈,純粹,像是初生的嬰孩,又像是歷經萬劫後的古井。
剛才莫宇在記憶中看到的那些圍殺、自爆的慘烈,在那雙眸子裡找不到半點痕跡。
“看完了?”
莫宇沉默著,點了點頭。
紅雲輕笑了一聲,手指一彈,那枚枯葉輕飄飄的飛了出去,化作一點流光消散。
“小友可是覺得,貧道這一生很是可笑?”
“億萬年苦修,讓座丟了聖位,救人反被因果累,最後落得個身死道消。”
莫宇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幕。
“是有些淒涼。”莫宇如實說道,“前輩本該有大好前程。”
“淒涼?”
紅雲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好笑的笑話,竟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滿頭紅髮亂舞。
“小友,你著相了。”
紅雲笑罷,隨手抓過一縷乙木精氣,在手中揉捏成一個酒杯的形狀,雖然裡面空無一物,他卻仰頭做飲酒狀,一臉陶醉。
“那一日,自爆之時,確實痛極。”
“但那也是貧道自盤古大神開天闢地以來,過得最痛快的一日!”
紅雲眼中的笑意收斂。
“世人皆道那鴻蒙紫氣是成聖之基,是大道之門。”
“可在我看來,那分明是一道催命的符,一條拴狗的鏈!”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虛無之處。
“我不死,這因果便斷不了。”
“我不碎了那聖位機緣,天道便永遠要算計於我。”
“那一爆,炸碎了紫氣,炸斷了因果,更炸燬了天道強加於貧道的枷鎖!”
紅雲長袖一揮,整個人重新躺倒在雲端,聲音透著無盡的愜意。
“無官一身輕,無命則天地寬。”
莫宇心頭巨震。
無命則天地寬。
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通透。
紅雲似乎看穿了莫宇的心思,他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嘩啦!
前方的雲霧驟然散開,露出一面巨大的水鏡。
鏡中倒映出的,是此刻外界的景象。
天宮之上,金甲神人往來奔走,神色匆匆,哪怕是高坐殿堂的仙官,也是眉頭緊鎖,手中掐算不休。
西方靈山,佛光雖然普照,但那蓮臺之下的陰影裡,不知藏著多少算計與爭奪。
哪怕是那些隱世的大能道場,也佈滿了層層殺陣,閉關者日夜懸心,生怕沾染半點紅塵劫氣。
“你看他們。”
紅雲指著鏡中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
“他們號稱長生久視,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可實際上呢?”
“他們為了麵皮要爭,為了氣運要奪,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大道,連至親師徒都可反目。”
“他們活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一步便化為灰灰。”
“天道動一動念頭,他們就要跑斷了腿。”
紅雲嘴角浮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他們雖生猶死,不過是被線提著的精緻傀儡罷了。”
隨後,紅雲又指了指自己。
“再看貧道,真靈躲在這老樹腹中,不知魏晉,不問春秋。”
“我想睡便睡,夢中自有大千世界。”
“我想醒便醒,看這洪荒如看戲臺。”
“無欲則剛,無求則滿。”
紅雲轉過頭,目光灼灼的看著莫宇。
“小友,你且說,到底是誰被困在這天地牢籠之中?”
“又是誰,真個得了大逍遙?”
莫宇怔立當場。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道心之上。
他回首這一路走來。
穿越之初,為了活命,他在死亡迴圈中掙扎了上百次,每一次都在計算,每一次都在拼命。
後來入玉清峰,進赤霄秘境,他算計人心,手段盡出。
為了報復玉浮月,他不惜用上了那等荒唐的手段!
直到現在,進入洪荒,面對天宮追殺,面對大能博弈。
他那根弦,從未松過。
他一直以為,爭才是唯一的活路,強才是唯一的真理。
因為不夠強,所以會被新法扭曲的世界壓迫。
因為不夠強,所以會被人當做棋子。
但現在,紅雲卻告訴他,停下來,也是一種境界。
莫宇看著那水鏡中忙碌焦躁的眾生,又看了看眼前慵懶愜意的紅雲。
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忽然從靈魂深處湧了上來。
他真的很累。
從穿越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跑,一直在殺,一直在防備。
他好像從來沒有好好的睡過一覺,從來沒有真正的放鬆過哪怕一息。
他想要甚麼?
活下去?當然。
報復?也許。
變強?肯定。
他想要砸碎新法那個扭曲的世界,想要重塑一個新世界。
但在這所有的慾望之下,藏著一個最樸素的念頭……
他想休息。
“天道既以萬物為芻狗……”
莫宇喃喃自語,他身上的氣息開始發生變化。
那一直緊繃如弓弦的銳氣,正在一點點的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山石般的沉靜,如死水般的平緩。
“那我便做那不知愁滋味的頑石。”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鋒利,變得有些渾濁,有些散漫。
這種鬆弛感,迅速擴散開來,竟與這人參果樹洞天內的先天道韻產生了劇烈的共鳴。
原本平靜流淌的乙木精氣,開始圍繞著莫宇緩緩旋轉。
紅雲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他沒有打擾莫宇,只是輕輕揮了揮手,讓那團雲氣變得更加厚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