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宇的視角切換。
從五莊觀那寧靜的歲月裡,轉到了一片肅殺的寒風之中。
這裡不再是萬壽山,而是那終年不見天日的北海之濱。
“紅雲,你走不了。”
一道陰鷙的聲音,如同寒冰碎裂,在九天之上炸響。
轟隆隆!
原本灰暗的天空瞬間塌陷,一隻遮天蔽日的巨爪撕裂了雲層,帶著鎮壓諸天萬界的恐怖威壓,狠狠按下。
那是妖師鯤鵬!
而在下方,那漆黑的北海突然沸騰,無盡的血浪翻湧而起,兩柄散發著絕世凶煞之氣的殺劍。
元屠、阿鼻,封鎖了所有的退路。
那是血海冥河!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這是真正的必死之局。
紅雲停下了,那一襲紅袍在凜冽的罡風中獵獵作響。
他看著上方那張佔據了半個蒼穹的巨大面孔,以及下方那翻湧的血海,輕輕嘆了口氣。
“鯤鵬,冥河。”
“為了這一刻,你們怕是籌謀已久了吧?”
鯤鵬的身影緩緩顯化,是一個身穿墨綠道袍、面容陰鷲的老者。
他死死的盯著紅雲,眼中的貪婪與怨毒幾乎要溢位眼眶:
“紅雲!休要廢話!”
“當年紫霄宮中,你假充好人,壞我聖位機緣,此乃阻道之仇,不共戴天!”
“今日,交出鴻蒙紫氣,貧道或許還能留你一絲真靈轉世!”
“否則……”
鯤鵬大手一揮,一座散發著極寒凍氣的【妖師宮】轟然砸落,將周圍萬里的空間徹底凍結:
“定讓你形神俱滅,永不超生!”
下方的冥河老祖也是桀桀怪笑,腳踏十二品業火紅蓮,身後血海滔天:
“紅雲道友,此乃天數。”
“那紫氣在你手中數個元會也未曾煉化,說明此物與你無緣。”
“不如交予貧道,貧道以此立誓,必不傷你性命。”
好一個天數。
好一個無緣。
莫宇在紅雲體內,聽著這些冠冕堂皇的強盜邏輯,只覺得一陣荒謬。
這就是洪荒大能?
這就是所謂的修道之人?
然而。
面對這必死的威脅。
他只是平靜的從懷中掏出了那個跟隨他無數年的老夥計。
【九九散魂葫蘆】。
“天數?”
紅雲輕笑一聲:
“你們想要這紫氣?”
“你們覺得,只要有了這紫氣,便能成聖,便能不死不滅,便能高高在上?”
紅雲抬起頭。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那裡,一道紫色的光芒若隱若現,散發著誘人的大道韻律。
鯤鵬和冥河的呼吸瞬間粗重了。
那是成聖之基!那是通往至高的鑰匙!
“給我!!”
鯤鵬再也忍不住,妖師宮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朝著紅雲鎮壓而來。
冥河也不甘示弱,雙劍化作血龍,直取紅雲首級。
轟!轟!轟!
紅葫蘆噴出漫天紅砂,試圖抵擋這絕殺一擊。
但這終究是徒勞的。
一位是準聖巔峰的妖師,一位是血海不枯我不死的冥河教主。
僅僅一個照面。
紅葫蘆便發出一聲悲鳴,光芒黯淡。
紅雲狂噴一口鮮血,肉身瞬間出現了無數道裂痕,那襲紅袍,徹底被染成了猩紅。
“結束了。”
鯤鵬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伸手抓向那即將崩潰的紅雲肉身:
“拿來吧你!”
然而。
就在鯤鵬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紅雲的那一刻。
時間,彷彿靜止了。
紅雲突然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甚至帶著一絲解脫後的輕鬆。
一道疲憊、卻又無比通透的神念,在莫宇腦海中響起:
“小友,你且看好。”
“這就是洪荒。”
“這就是眾生苦苦求索的大道。”
“爭氣運,爭麵皮,爭那一線生機……”
“爭到最後,不過都是這天地大磨盤上的一抹血色罷了。”
紅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看穿了一切的厭倦:
“我本是天地間第一朵紅雲,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這紫氣……”
“不是機緣,是枷鎖。”
“是逼著我去爭,逼著我去鬥,逼著我去給這天道當狗的鏈子!”
“我乏了。”
“當真是乏了。”
下一秒。
紅雲看著那近在咫尺的鯤鵬巨爪,看著那猙獰的冥河老祖。
“鯤鵬。”
“你想要這聖位?”
紅雲猛的張開雙臂,體內那壓抑了億萬年的法力,在這一刻,開始了瘋狂的逆轉、坍塌!
一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波動,從他那殘破的身軀中爆發而出。
鯤鵬的臉色變了。
從貪婪變成了驚恐。
“你瘋了?!”
“你要自爆?!這會讓你真靈盡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住手!!”
冥河更是嚇得亡魂皆冒,想都不想,轉身就往血海里鑽。
紅雲笑了。
笑得無比肆意,笑得無比狂放。
“誰稀罕這轉世?”
“誰稀罕這來生?”
“寧為飛灰,不做聖奴!!”
“爆!!!”
轟!!!
沒有語言能形容這一刻的燦爛。
一位準聖巔峰的大能,點燃了自己的肉身、元神、修為……
在北海之上,升起了一輪比太陽還要耀眼億萬倍的紅色驕陽。
虛空崩塌了。
法則破碎了。
北海那億萬萬噸的海水,在這一瞬間被徹底蒸發,露出了乾裂的海床。
“啊啊啊啊!!”
處於爆炸中心的鯤鵬,發出淒厲的慘叫。
他的妖師法身如同紙糊一般破碎,那堅不可摧的妖師宮被崩飛萬里,光芒全無。
冥河老祖雖然跑得快,但依然被餘波掃中,十二品業火紅蓮發出哀鳴,半個血海被直接蒸乾,無數阿修羅族瞬間灰飛煙滅。
這才是老實人的怒火!
這才是逍遙仙的骨氣!
你要我的命?那我就崩碎你的牙!
而在那毀滅的中心。
那道眾人爭搶的鴻蒙紫氣,失去了寄託,又承受了如此恐怖的衝擊。
啪!
它並沒有被誰得到。
而是直接遁入了那破碎的虛空亂流之中,消失不見。
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這一局。
誰都沒贏。
……
畫面破碎。
莫宇的視線再次模糊,然後重組。
這一次,他回到了五莊觀。
但不是那個安靜祥和的五莊觀。
“噗!!”
人參果樹下。
一直盤膝枯坐、維持著地書大陣的鎮元子,突然身軀劇震,一口心頭熱血,狠狠的噴灑在了那樹幹之上。
鮮血染紅了樹皮,觸目驚心。
鎮元子手中的地書,發出瞭如泣如訴的悲鳴,原本璀璨的土黃色光芒,瞬間變得如同縞素一般蒼白。
他感應到了。
那是摯友氣息的徹底消散。
“紅雲!!!”
一聲悲嘯,從鎮元子口中爆發,震碎了萬壽山的雲海,震裂了腳下的大地。
這個從開天闢地便存在的地仙之祖,踉蹌著撲到樹前,淚如雨下。
“紅雲……這便是你的去去就回?”
鎮元子看著那空蕩蕩的枝頭,聲音嘶啞,像是質問這漫天神佛,又像是質問那早已消散的摯友:
“兩枚果子我留得住……”
“可你這還要逍遙九萬里的雲……我怎麼就留不住?”
“痴兒……當真是痴兒啊!!”
鎮元子的悲鳴,迴盪在空蕩蕩的道觀裡,久久不散。
莫宇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臟一陣發緊。
太慘烈了。
這種跨越億萬年的友情與犧牲,比任何史詩都要沉重。
然而。
就在鎮元子幾近昏厥之時。
在那北海遙遠的方向。
有一縷極淡、極淡,甚至連天道都未曾察覺的微弱波動,正順著地脈,順著風,悠悠盪盪的飄了回來。
那是一絲殘魂。
一絲比塵埃還要渺小的真靈。
它沒有怨氣,沒有不甘,甚至透著一種……
像是剛剛卸下了萬斤重擔,終於可以伸個懶腰的歡快與輕盈。
它飄過了千山萬水。
飄過了那些還在爭鬥的戰場。
最後,它飄回了這萬壽山,飄進了這五莊觀。
它看著那個悲痛到極致的老友,似乎想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但它太虛弱了。
它只能繞著那棵人參果樹轉了一圈。
然後。
像是一個終於回家的浪子,一頭鑽進了那樹幹之中。
嗡!
人參果樹突然微微一顫。
那些枯黃的葉子,竟然並沒有落下,而是散發出了一種奇異的、懶洋洋的光澤。
一種“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意境,悄然在樹中滋生。
莫宇看懂了。
紅雲沒死透。
或者說,那個應劫之人死了。
但那個只想做朵雲、只想睡覺的懶漢,卻在這棵樹裡,找到了他真正的歸宿。
這是他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
也是他給自己編織的……
一場永不願醒來的大夢。
“呼……”
莫宇感覺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的血色褪去,悲傷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暖的、讓人只想躺平的虛無。
“這就是懶惰的真諦嗎?”
“不是逃避。”
“而是……”
“去你媽的世界,老子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