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之內,歲月無痕。
隨著莫宇心境的徹底沉澱,他的識海深處,那原本翻騰不休的煞氣,也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
那是屬於他的第七道分身。
按照常理,分身凝聚之時,或有異象。
但這第七道分身,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它就像是一潭死水,任憑莫宇如何催動神念,它都懶得給予半點回應。
它就在那裡,不生不滅,不動不搖。
甚至連化形這個過程,它都似乎覺得太過麻煩,遲遲不願邁出那一步。
莫宇皺了皺眉,下意識的想要調動更多的神魂之力去催化。
“哎!”
一聲悠長的嘆息從旁邊傳來。
紅雲翻了個身,一手撐著頭,笑眯眯的看著莫宇。
“小友,你這就落了下乘了。”
紅雲指了指莫宇的身後,那裡只有一團模糊的灰影。
“這小傢伙非是不動,而是不願【為】。”
“它的道,在於【懶】,在於【止】。”
“你若強求它出,便是違了它的本性,也是違了這天地間【靜】的至理。”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紅雲隨手抓了一把雲霧,灑向莫宇。
“你且隨它去,莫要驚擾了它的好夢。”
莫宇聞言,心頭那一點急躁瞬間煙消雲散。
是啊。
既然它懶得出來,那自己又何必急著去拉它?
莫宇索性不再刻意凝聚,而是順著那股慵懶的意念,徹底放空了識海。
此時此刻,他只想做一塊石頭,一朵雲,一粒塵埃。
他將全部的心神,都沉入那無邊的寧靜之中。
時間彷彿在這裡停滯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這種極致的靜謐中,一道灰白色的身影,終於緩緩從莫宇的背後剝離出來。
就像是影子脫離了本體,自然而然,無聲無息。
那是一個身著灰白布袍的青年。
那袍子寬大得有些離譜,袖口長長的拖在地上,像是裹了一床被單。
他長髮也沒有束縛,如同海藻般散落在肩頭。
他的面容模糊而柔和,雙眼半開半闔,睫毛低垂,彷彿永遠處在一種將醒未醒的朦朧狀態。
最為奇特的是,他懷中抱著一團凝而不散的混沌雲氣,軟綿綿的,像個巨大的抱枕。
第七分身,【懶惰】。
亦可稱之為【太虛遊神】,此乃天生神位。
他出現後,連看都沒看莫宇這個本尊一眼,更別提旁邊的紅雲了。
他身子一歪,便順勢就倒在了紅雲身側的一團雲氣裡。
那動作之流暢,姿態之熟練,彷彿他已經在那裡躺了億萬年。
他蠕動了兩下,在雲團裡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把臉埋在那團混沌雲氣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困……”
這是他唯一的臺詞。
聲音很低,含混不清,像是夢囈。
隨著這一個字落下,一股奇異的律動以他為中心,向著四周擴散開來。
那是一種【慢】的規則。
周圍流動的乙木精氣變慢了,光線的折射變慢了,就連莫宇感覺到自己的思維速度,都變得緩慢而平和。
外界的一切紛擾,在這一刻被徹底隔絕。
紅雲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撫掌大笑。
“妙哉!妙哉!此子深得我心!”
“這才是真正的大逍遙!”
莫宇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倒頭就睡的分身,看著那個笑得像個孩子的紅雲。
原本時刻焦躁的內心,竟也奇異的平復下來。
那些原本覺得重如泰山的壓力,在此刻看來,竟然顯得有些可笑。
天塌下來又如何?
死又如何?
既然結局未定,何不在此刻,偷得浮生半日閒?
“罷了。”
莫宇長出一口氣,這一口氣吐出,彷彿吐盡了胸中積壓已久的濁氣。
他不再急著出去,也不再去想那複雜的破局之策。
他漂浮過去,在【懶惰】與紅雲中間尋了一處空隙。
學著他們的模樣,莫宇也不管甚麼儀態,直接臥倒,側身躺在雲端。
雲氣柔軟,包裹著疲憊的身軀。
這一刻,甚麼新法,甚麼舊法,甚麼仇恨,統統被拋諸腦後。
畫面彷彿在這一刻定格。
樹外,是洪荒亂世,是腥風血雨,是諸天神佛的殺機四伏。
樹內,一人、一魂、一分身,並排側臥於雲端。
三道悠長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漸漸趨於同步,交織成一種歲月靜好的道韻。
大夢誰先覺?
平生我自知。
在這殺機四伏的洪荒天地間,在這量劫即將到來的危急關頭,他們……
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太沉,太久。
莫宇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浮游生物。
沒有時間的概念。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
直到……
這個安逸的近乎凝固的夢境裡,突然闖入了一絲雜音。
很微弱。
像是隔著厚厚的海水,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呼喊。
很煩。
就像是夏天午睡時,耳邊揮之不去的蚊子。
莫宇皺了皺眉,本能的想要翻個身,把這惱人的聲音壓在身下。
但那聲音卻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焦躁。
“……大……”
“……老……大……”
誰?
誰在叫?
“老大!!你在哪啊!!”
這一聲嘶吼,帶著哭腔,帶著絕望。
是葉天?
那個倒黴蛋?
他在哭甚麼?
莫宇覺得眼皮有千斤重。
“別喊了……”
他在心裡嘟囔著,翻了個身,抱緊了懷裡那團柔軟的雲氣。
“讓我再睡會……”
緊接著。
又是一個聲音,是貪婪。
“聯絡不上……”
“老闆……失聯……”
莫宇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好吵。
這群人怎麼這麼吵?
能不能有點公德心?
不知道擾人清夢是天打雷劈的大罪嗎?
他想發火,想把這群人趕走。
可那股懶惰的道韻太強了,強到連發火這個情緒,剛一冒頭,就被慵懶給同化了。
算了。
懶得發火。
隨他們叫去吧。
莫宇的意識再次開始下沉,準備重回那溫暖的夢鄉。
然而。
就在他即將徹底斷開連線的那一秒。
一道淒厲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
“沒時間了!”
“那個鳥人要動手了!”
“嫂子要沒了!”
“他們要日月混元了!!”
“老大,你頭上要長草了!!”
鳥人?
嫂子?
這幾個詞,紮在了莫宇那麻木的神經上。
那是誰?
哦……好像是……我的?
莫宇那混沌的大腦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掙扎。
那個瘋婆娘……要跟別人睡覺了?
不行……
這好像……不行……
他動不了,或者說身體懶得動……
只能眼睜睜聽著那邊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決絕,越來越悲壯。
“怎麼辦?老大不在……”
“等不了了!再等生米都煮成爆米花了!”
“那怎麼辦?就憑我們?去送死?”
一陣死一般的沉默後。
緊接著,響起一陣雜亂的聲響,那是靈寶祭起的聲音。
“老大……”
“我們去了。”
“這一票,兄弟們替他幹了!”
那些嘈雜的聲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歸於死寂。
莫宇張了張嘴。
他想要回應,想要大吼一聲“等我”。
但喉嚨裡發出的,卻只有一聲含混不清的、彷彿夢囈般的呢喃。
“唔……”
我是誰?
我在哪?
外面……到底發生了甚麼?
那種似夢似醒的茫然,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