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魚的眼皮顫動著。
意識在黑暗的深淵裡,掙扎著浮出水面。
痛。
渾身都痛。
那是被觀察者用重力波束抓取時留下的勒痕,也是被高空丟擲時的震盪。
“咳……”
她發出一聲微弱的咳嗽。
顧小魚並沒有立刻坐起來。
長期的盲目生活,讓她養成了一種比常人敏銳的感知習慣。
在陌生的環境裡,她總是先用耳朵聽,用鼻子聞,用面板去感受氣流的變化。
這裡很安靜。
沒有散修營地裡那種嘈雜的叫罵聲,也沒有那些不懷好意的腳步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
僅僅是聞到這股味道,顧小魚的身體就本能的顫抖了一下。
那是生物面對死亡和腐朽時,最原始的恐懼。
她能感覺到,那個散發著惡臭的源頭,就在離她不到三米的地方。
那個東西在喘息。
“嘶……嘶……”
它在看著自己。
雖然看不見,但顧小魚能感覺到那種混亂的視線,正死死的粘在自己身上。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在夢裡遇到過的無數妖魔。
怪物。
身邊有一個好可怕的怪物。
顧小魚的臉色瞬間變的煞白,她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手腳並用的向後退去。
“不……不要過來……”
她帶著哭腔,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在廢墟中瑟瑟發抖。
她要找哥哥。
在她的認知裡,只要哥哥在,任何怪物都不敢傷害她。
哥哥的味道是清冽的,像是深秋早晨的露水,是那種永遠溫暖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可是現在,空氣裡只有令人窒息的惡臭。
直到一陣風吹來。
那陣風並不大,卻吹散了鼻尖縈繞的腐臭。
隨風而來的,是一股極其熟悉、極其溫暖的氣息。
那是……
顧小魚那雙灰白的眼睛猛的睜大,雖然依舊無神,卻迸發出一種希望的光彩。
那是哥哥的氣息!
而且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濃烈,都要純粹。
以前哥哥身上的氣息,總是夾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苦澀和沉重,像是揹負著甚麼洗不掉的罪孽。
但現在,那股氣息變的無比通透。
那是記憶深處最美好的味道。
“哥!”
顧小魚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她甚至顧不得那個就在身邊的惡臭怪物,連滾帶爬的朝著那個氣息的源頭衝去。
近了。
更近了。
顧小魚沒有任何猶豫,整個人撲了上去。
踮起腳,抱住了他的腰。
這個懷抱並沒有推開她,反而透著一股讓她靈魂都感到安寧的氣息。
顧小魚死死抱住那個人的腰,把滿是灰塵和眼淚的臉,埋進那一襲白衣裡。
“嗚嗚嗚……哥哥!”
“我好怕!旁邊有個好可怕的怪物……他在瞪我……他好臭……”
“哥哥你終於來了……帶我走……快帶小魚走……”
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那是劫後餘生的宣洩,也是對那個未知怪物的極度恐懼。
……
莫宇低頭。
看著像只受驚的小貓一樣,縮在自己懷裡的顧小魚。
又抬起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團趴在地上的黑色爛肉。
那是顧清河。
或者說,那是顧清河剩下的軀殼。
在崩解射線的持續作用下,顧清河的身體結構已經崩潰了大半。
他的四肢已經化作了黑水,只剩下那顆佈滿裂紋的頭顱,還在頑強的連著半截殘破的軀幹。
他還沒死。
甚至可以說,他的意識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因為交易了記憶和情感,他已經不記的眼前這個女孩是誰了。
他只知道,那是他拼了命也要保護的目標。
但現在,那個目標,跑向了別人。
而且,那個目標在指著他說:怪物、好臭、好可怕。
那雙原本已經快要渙散的、漆黑如墨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的盯著莫宇,盯著莫宇懷裡的女孩。
莫宇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那裡面沒有乞求,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正在瘋狂滋生的情緒。
莫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玩味的笑容。
就在剛才,他將顧清河交易給【貪婪】分身的“過去記憶”和“現在情感”,這兩團光團,收入了自己的體內。
對於顧小魚這種盲人來說,此刻的莫宇,就是那個完美的、純粹的顧清河。
甚至是比真正的顧清河,還要“顧清河”。
“認錯人了啊……”
莫宇在心裡輕笑了一聲。
按照正常的劇本,或者說按照那些所謂正道大俠的劇本。
此刻他應該溫柔的推開女孩,告訴她真相,然後讓她去和那團爛肉做最後的告別。
上演一出感天動地的兄妹情深,最後再幫她安葬哥哥,給她一筆錢讓她好好生活。
但那樣……太無聊了。
而且,太蠢了。
在這個吃人的修真界,在這個連道都扭曲的世界裡。
那種廉價的善意,除了感動自己,沒有任何用處。
一個瞎眼的小女孩,失去了哥哥的庇護,帶著這種悲痛的真相,能活幾天?
三天?還是兩天?
估計走出這個演武場,就會被那些貪婪的散修撕成碎片。
與其那樣……
不如玩把大的。
不如讓她活在仇恨裡,活在錯位裡。
仇恨,往往比愛更能讓人在這個地獄裡活下去。
而且……
莫宇看著地上那雙眼睛。
他需要一點東西。
一點能夠催化出極致情緒的催化劑。
還有甚麼,比這種“當面NTR”……哦不,是當面剝奪身份的戲碼,更能讓人產生極致的負面情緒呢?
想到這裡。
莫宇沒有推開顧小魚。
他伸出修長白皙的手,輕輕落在了顧小魚亂蓬蓬的頭髮上。
動作輕柔,帶著一種寵溺。
“別怕。”
莫宇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輕佻,而是變的溫和、沉穩,甚至帶著一絲令人心碎的柔情。
他一邊輕輕拍著顧小魚的後背,安撫著她的顫抖。
一邊抬起眼皮,那雙深邃的眸子,與地上那頭瀕死的怪物冷冷對視。
他的眼神裡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宣告,和一種極度的殘忍。
就像是在對那個已經一無所有的怪物說:
你的記憶歸我了。
你的妹妹歸我了。
你的身份,也歸我了。
你可以安心的去死了。
在怪物的注視下。
莫宇抱著顧小魚,看著怪物那張醜陋的臉,輕聲說道:
“小河會保護小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