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一聲壓抑的呻吟,將顧清河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草鋪上,顧小魚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顧清河手中的鐵劍噹啷落地。
他衝過去,只見小魚的身上泛起一層詭異的黑氣。
那黑氣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啃食她的身體,那是【天厄之體】發作時的災厄具象化。
“小魚!別怕,哥在!”
顧清河熟練的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魚那冰涼的手腕。
若是普通人碰到這股黑氣,頃刻間就會黴運纏身,甚至血肉腐爛。
但顧清河沒有躲。
他深吸一口氣,雙眸中淡金色的光芒流轉。
【代償】!
“轉過來……都轉過來……”
顧清河咬緊牙關,體內的內氣開始逆行,形成一個瘋狂的漩渦。
肉眼可見的,小魚身上的黑氣,順著兩人連線的手臂,像找到了宣洩口一樣,瘋狂的湧向顧清河。
“哼!”
顧清河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
他的左臂瞬間變得烏黑,面板下像是有無數蟲子在蠕動,血管暴起,呈現出一種恐怖的紫黑色。
然而。
最絕望的是。
這種來自天厄之體的災厄之氣,是世間最頑固的詛咒。
顧清河的天賦【永珍鏡心】,可以反射等同自身實力的攻擊,可以轉移肉體的傷痛。
唯獨,轉移不了這股災厄。
它就像是附骨之疽,一旦被顧清河代償過來,就死死的紮根在他的身體裡,無法再透過天賦轉嫁給任何人。
他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去消化、去腐蝕。
劇痛。
像是有無數把刀在劃拉著他的骨頭,又像是被扔進了冰窟。
冷汗瞬間打溼了他的全身。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柔和得不可思議。
隨著黑氣的轉移,小魚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那種痛苦的神色逐漸褪去,呼吸也變得平穩。
半晌後。
顧清河顫抖著鬆開手。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那隻還在微微抽搐的左臂,嘴角出現一抹滿足的笑。
每一次代償災厄之氣,都在透支他的生命。
他的身體停止了發育,永遠這麼瘦小,永遠這麼幹枯,就像是一根被榨乾了油的燈芯。
“呼……呼……”
顧清河喘著粗氣,盤膝坐好,開始運轉內氣,一點點消化侵入體內的災厄之氣。
左臂的黑氣在內氣的沖刷下,慢慢消退,化作一種更為深沉的毒素,潛伏在他的經脈深處。
“還不夠……”
顧清河看著自己的手掌,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霾。
“如果不拿到那個九轉塑體丹,小魚的身體撐不過今年。”
“天厄之體的反噬越來越強,我能代償痛苦,卻代償不了死亡。”
他的目光透過破敗的營帳,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方向。
那裡,高臺樓閣,金碧輝煌。
那裡有一個叫葉良辰的人。
那個人的強,是讓人絕望的。
那種隨意一腳就能踩碎一切的霸道,那種把人當蟲子一樣碾壓的傲慢,是顧清河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他有資源,有天賦,有背景。”
顧清河握緊了拳頭。
“他隨手扔出的一塊上品靈石,就夠我和小魚活十年。”
“他一件衣服,就值我這條爛命。”
“但是……”
顧清河的眼中,燃起了一團火。
“我有命。”
“只要沒死,我就能拼。”
“葉良辰,你的氣很強,很變態。”
“但我的氣……是為了讓她活下去。”
“哪怕是把我的命填進去,哪怕是把我的靈魂賣給魔鬼。”
“我也要贏。”
“因為……我欠她的。”
就在這時。
一隻冰涼的小手,突然抓住了顧清河還在顫抖的手。
顧清河一驚,連忙想要把手抽回來,想要掩飾手臂上那猙獰的黑氣。
“哥……”
顧小魚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她坐了起來,那雙灰白色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卻準確的對著顧清河的臉。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小臉滑落。
“哥……不要……”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小手死死抓著顧清河,怎麼也不肯鬆開。
“我都知道的……每次我疼的時候,只要你一抓我的手,我就不疼了。”
“但是你會疼……你會發抖,你會流好多汗……”
顧小魚把臉埋在顧清河的手掌裡,哭得渾身發抖。
“小魚不要哥哥疼……小魚寧願自己疼死……”
“傻丫頭,說甚麼呢。”
顧清河的心,像是被揉碎了。
他強行用內氣壓下手臂上的劇痛,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輕鬆。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擦去妹妹臉上的淚水。
“哥不疼。”
“哥練的是神功,專門吸這種黑氣練功的,這對我來說是大補,舒服著呢。”
“你騙人……”顧小魚抽噎著,“你剛才明明在發抖。”
“那是激動的,明天就要打比賽了,哥這是興奮。”
顧清河把妹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不,像前世那樣。
“好了,不哭了。”
“再哭就要變成小花貓了。”
顧小魚還在抽泣,小手緊緊攥著顧清河的衣角。
顧清河看著懷裡的妹妹,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他輕輕哼起了一支曲子。
那是一支很古老、很簡單的曲子。
不是這個世界的歌謠,而是那個遙遠的、已經回不去的母星旋律。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掛在天上放光明……”
他輕輕的唱著。
歌聲低沉、沙啞,在這冰冷的修真界夜晚,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溫暖的讓人想哭。
顧小魚慢慢停止了哭泣。
雖然她聽不懂歌詞的意思,但那種旋律,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像是回到了一個從來沒去過,卻又無比熟悉的家。
“睡吧,小魚。”
顧清河輕輕拍著妹妹。
“等你睡醒了,哥就把那個藥拿回來。”
“到時候,你的眼睛就好了,就能看見星星了。”
顧小魚的呼吸漸漸平穩,重新睡了過去。
只是這一次,她的手依然緊緊抓著哥哥,彷彿生怕一鬆手,哥哥就會像夢裡那樣消失不見。
顧清河看著熟睡的妹妹,眼中的溫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夜色更濃的決絕。
“葉良辰,雷蒙……”
“你們想要贏,是為了名,為了利,為了道。”
“而我……”
“我是為了命。”
“我的命,就是她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