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顧清河靠坐在那塊青石旁,懷裡抱著鐵劍。
他睡著了。
意識沉入深淵,穿過現實的薄膜,墜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之海。
……
而在那層疊的夢境維度之上,一道身影正踩著無數人的夢囈,優雅的踱步。
那是一個身穿金錢紋華麗長袍、臉上戴著一張金色算盤面具的身影。
【貪婪】分身。
作為通寶錢莊的大掌櫃,他的業務範圍從不侷限於現實的交易。
夢境,這片意識的法外之地,才是人性最赤裸、最缺乏防備的自由貿易區。
他手裡拿著一把金燦燦的算盤,另一隻手背在身後,像是在巡視自家韭菜地的老農,穿梭在一個個氣泡般的夢境之間。
當然了,築基大修的氣泡夢境,他還沒法探索。
但是,普通煉氣修士的夢境,他已經熟門熟路了。
他隨手戳開一個氣泡。
裡面是一個滿臉橫肉的散修,正夢見自己成了築基老祖,左擁右抱,腳下踩著昔日的仇敵。
“嘖,意淫產生的虛榮,純度太低,垃圾資產。”
【貪婪】嫌棄的揮了揮手,將連入賬的興趣都沒有。
他又走向另一個氣泡。
這裡面是一個落魄的中年人,夢見自己挖到了一條極品靈脈,正趴在靈石堆上瘋狂大笑,笑得嘴角裂開,流出血來。
“哦?這個有點意思。”
【貪婪】看了一眼。
“這種窮瘋了之後,滋生出的極度渴望,帶點土腥味,廉價且量大。”
但是,他也只是看了一眼,點評了一句。
顯示並未引起他真正的興趣。
【貪婪】繼續前行。
他就像是一個幽靈般的審計員,審查著每一個靈魂深處的資產表。
直到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股火焰的味道,混合著絕望、悔恨,以及一種經過漫長歲月發酵後,變得醇厚無比的負罪感。
“嗯?”
【貪婪】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向夢境深處那一團,哪怕在黑暗中也燃燒出刺眼的赤紅光芒。
“極品啊……”
面具下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是發現了頂級寶藏的興奮。
“這種跨越了世界維度的靈魂,這種自我折磨了無數個日夜的執念……簡直就是無價之寶。”
“這得是多大的冤種,才能釀出這麼苦的酒?”
【貪婪】整理了一下衣襟,將手中的算盤晃了晃,發出清脆悅耳的“噼啪”聲。
“來活了。”
……
夢境深處。
“轟隆!”
熱浪撲面而來,那是足以將面板瞬間碳化的高溫。
空氣中瀰漫著劇毒的黑煙。
警報聲在尖銳的嘶鳴,鋼筋扭曲的聲音在頭頂回蕩,廣告牌砸落,玻璃炸裂。
顧清河又回到了那個商場的五樓。
這裡的一切都清晰得令人髮指。
地上融化的冰淇淋,牆上電影海報捲曲的邊角,還有那隻遺落在地上的紅色高跟鞋。
時間在這裡是鎖死的。
無論他在夢裡嘗試過多少次,無論他如何提前預知,如何拼命奔跑,結局都是既定的。
都會把他推向那扇破碎的落地窗。
“哥……”
那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稚嫩,驚恐,卻又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
顧清河猛的回頭。
火海中,那個穿著碎花裙的小女孩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個只咬了一口的草莓蛋糕。
火焰已經爬上了她的裙角,黑煙繚繞在她的周圍,正準備將她吞噬。
顧清河伸出手。
在這個夢裡,他只是凡人,沒有內氣,甚至連那雙因為練劍而長滿老繭的手,都變得白皙,那是屬於現代學生的手。
每一次做這個夢,他都在試圖抓住她。
他想把她抱起來,想替她擋住那即將坍塌的橫樑。
但每一次,他的身體都會背叛意志。
每一次,他都在最後一刻,被那根蕩過來的雲梯帶走。
“抓住我!!求你了!抓住我的手啊!!”
顧清河在夢裡嘶吼,喉嚨裡滿是煙塵的味道,眼淚被高溫瞬間蒸乾。
近了。
指尖即將觸碰。
那一瞬間的距離,是生與死的界限,也是他兩世為人都跨不過去的天塹。
雲梯來了。
帶著外界清涼的風,帶著活下去的希望。
那種活著的誘惑,再次接管了他的身體。
大腦皮層瞬間切斷了情感中樞的連線,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縮回,轉身,撲向雲梯。
那種動作流暢的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不!!!”
顧清河絕望的咆哮,身體懸空,眼睜睜看著妹妹的身影被火海吞噬,看著那個口型即將在火光中綻放。
又要結束了。
這就是他的刑罰,無休止的輪迴,直到他的靈魂徹底乾枯。
然而。
就在這既定的絕望,即將落幕之時。
“噼裡啪啦。”
一陣富有節奏感的珠算聲,蓋過了烈火的咆哮,在這崩塌的世界中響起。
緊接著。
定格了。
就連那個即將吞噬妹妹的火舌,也停在了距離她裙角半寸的地方。
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鍵。
除了顧清河。
他在空中撲向雲梯的醜陋姿勢,狠狠的砸在了靜止的地板上。
他驚愕的爬起來,看著這靜止的煉獄。
“這就是你內心最深處的資產嗎?”
一道漫不經心,又透著一股職業化禮貌的聲音,從火海深處傳來。
“不得不說,質量很高。”
“這種純粹的悔恨、自責、以及那種想要用一生去償還的負罪感……”
“嘖嘖嘖,真是頂級的原材料。”
“比那些只會做春夢或者發財夢的俗人,高貴太多了。”
噠、噠、噠。
腳步聲響起。
一個身穿金錢紋華麗長袍、臉上戴著一張算盤面具的身影,從靜止的火焰中緩緩走出。
他左手託著一把精緻的算盤,右手隨意的撥弄著空氣中凝固的火星,像是在挑揀貨架上的商品。
那些足以燒燬一切的烈焰,在他指尖溫順得像是一團紅色的棉花。
【貪婪】走到顧清河面前,算盤面具在火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顧清河狼狽的退後兩步。
“你是誰?千幻魔窟的人?”
他只能握緊雙拳,擺出一個可笑的防禦姿態。
“千幻魔窟?”
【貪婪】發出一聲嗤笑,手中的算盤猛的一抖,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別拿那種只會玩弄低階幻術、毫無商業道德的小作坊跟我比。”
“那是對專業的侮辱。”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紳士禮。
“鄙人通寶錢莊大掌櫃,你也可以叫我……金算盤。”
“通寶錢莊?”顧清河愣住了,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現在沒聽過不要緊,以後你會經常聽到的。”
【貪婪】站直了身體,算盤面具湊近了顧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