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貼著荒草,悽悽的捲過散修營地。
顧清河坐在一塊的青石上。
不遠處,顧小魚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件碎花襖雖然舊,卻被洗得很乾淨,此時蓋在她身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睡得並不安穩,似乎有夢魘正纏繞著她。
顧清河的目光,落在妹妹那張蒼白的小臉上。
明日,半決賽。
對手:“碎骨錘”雷蒙。
潛龍榜第二十八位,一個喜歡把人渾身骨頭一寸寸敲碎,聽那種脆響取樂的修士。
顧清河並不怕雷蒙。
這幾年,他見過比雷蒙更噁心、更殘暴的東西。
但他怕自己死。
他死了,小魚怎麼辦?
手中鐵劍的劍鋒上,閃過一絲寒芒,那光亮刺痛了他的眼,讓他下意識的按住胸口。
那裡有一團氣在亂竄,撞擊著他的肋骨。
愧疚。
那是跨越了兩個世界,兩世為人都無法擺脫的,蝕骨之罪。
面前的篝火,突然爆出一朵火花。
“噼啪。”
火星飛濺,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紅線。
顧清河的瞳孔在顫抖。
在那一瞬間,眼前跳動的橘紅色火焰被無限放大,蒼梧古城的夜空被撕裂。
四周的冷風變成了灼熱的氣浪,營地的嘈雜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商場廣播裡淒厲的警報,和人群絕望的尖叫。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個世界沒有飛劍,沒有妖獸,只有繁華的商圈和擁堵的街道。
那是一個普通的夏日午後。
顧清河帶著妹妹,去商場五樓的一家新開的甜品店。
他甚至記得那天,妹妹為了搶最後一塊草莓蛋糕而跟他拌嘴,氣鼓鼓的說再也不理他了。
直到那聲爆炸響起。
記憶中的世界瞬間崩塌。
起火點在四樓,火焰帶著令人窒息的毒煙,順著扶梯、通風口狂湧而上,瞬間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哥……咳咳……”
記憶中的妹妹,那個世界的妹妹,並沒有眼疾。
她有著一雙像星星一樣明亮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此刻,那雙眼睛裡滿是驚恐,被煙燻得通紅,淚水沖刷著臉上的黑灰。
“別怕,哥帶你出去!”
顧清河死死拉著她的手,在充滿了毒煙的走廊裡狂奔。
那是他這輩子跑得最快的一次,肺部像是有火在燒,每一次呼吸都極為艱難。
“轟隆!”
上方的廣告牌坍塌,帶著鋼架砸落,堵死了通往安全通道的路。
火焰在身後追趕,那是死神發出的獰笑。
唯一的出口,是商場側面一扇被氣浪炸開的落地窗。
窗外,是二十多米的高空。
一輛消防車的雲梯,正在艱難的升起,在狂風中搖搖晃晃,那是唯一且稍縱即逝的生機。
但是太遠了。
而且火勢蔓延太快,雲梯根本無法完全靠攏,只能懸停在距離視窗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熱浪在背灼燒,面板開始起泡,頭髮發出焦糊味。
顧清河拉著妹妹衝到窗邊。
消防員在雲梯上大喊著甚麼,聲音被火焰的咆哮吞沒,只能看到那隻伸出的、帶著手套的手,正在拼命揮舞。
那一刻,混亂,窒息,高溫,恐懼。
雲梯藉著風勢,蕩了過來。
按照電影裡的橋段,作為一個哥哥,作為一個男人。
他應該把妹妹託舉出去,應該大喊著“活下去”,然後自己慷慨赴死,成為英雄。
他也是這麼想的。
真的。
在那一秒之前,在理智尚存的時候,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但是。
當那帶著生命氣息的雲梯扶手甩到面前,當那種求生的生物本能,像電流一樣擊穿大腦皮層,炸開所有理智與情感的時候。
大腦下線了。
卑劣的本能,接管了身體。
那一瞬間,他沒有思考,沒有猶豫,甚至沒有看身邊的人一眼。
他的手,鬆開了妹妹的手。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像是一頭受驚的野獸,撲向了那個雲梯,死死抓住。
因為衝力太大,雲梯瞬間盪開,遠離了窗臺。
當清涼的風撲面而來,當那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剛剛升起的一剎那。
理智回歸了。
人性也回來了。
顧清河猛的回過頭。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定格。
火焰已經吞噬了視窗。
他看到了妹妹。
她站在烈火中,裙角已經燃起了火苗,但她沒有拍打。
她沒有哭,沒有喊救命,更沒有那種被親哥哥拋棄的怨毒與難以置信。
她只是靜靜的看著被拉上去的哥哥,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倒映著漫天火光,也倒映著哥哥那張,因為恐懼和自私而扭曲的臉。
她看著他。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顧清河卻清晰的讀懂了那個口型。
“快、跑。”
轟!
樓板徹底坍塌,視窗瞬間變成了噴湧的火山口,那個小小的身影,瞬間消失在火中。
“啊!!!”
顧清河在半空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聲音不像人類。
他活下來了。
他是踩著妹妹的屍體,揹負著那種自私的骯髒罪孽,苟延殘喘的活下來了。
在那之後,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那場大火裡受刑。
直到那輛失控的卡車撞向他。
直到他再次睜開眼。
……
他以為那是地獄。
確實也是。
這個修真界,本就是另一層更深、更冷的地獄。
他穿越了,附身在一個剛被凍死的流浪少年身上。
身體孱弱,衣不蔽體,滿身惡瘡,在垃圾堆裡和野狗搶食。
他想死。
死了就解脫了,就不用再想那個,在火裡讓他快跑的女孩了。
直到那天。
在一個散發著惡臭的死衚衕裡。
一群乞丐正在圍毆一個瘦小的身影,搶奪她手裡半個發黴的饅頭。
“鬆手!死瞎子!給我鬆手!”
棍棒雨點般落下。
那個身影蜷縮在泥水裡,死死護著懷裡的饅頭,一聲不吭。
顧清河路過,本不想管。
但當那個女孩抬起頭,露出一張髒兮兮的小臉時。
顧清河如遭雷擊。
那是……
不,那不是她。
這個女孩雙目失明,眼珠是灰白色的,瘦得皮包骨頭,臉上沒有酒窩,只有傷痕。
但是那個輪廓,那個倔強的寧願被打死也不鬆手的神情……
和火海中那個身影,重疊了。
那一刻,顧清河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捏碎,然後重組。
巧合?
不,這不是巧合。
這是審判。
是上蒼覺得他在那個世界的刑期還沒滿,把他扔到這個世界,給了他一個贖罪的機會。
或者是,一個更加殘忍的刑罰。
“啊!!”
原本一心求死的顧清河,發了瘋一樣衝上去。
他用牙齒咬,用指甲撓,用石頭砸。
他像一條瘋狗,咬斷了一個乞丐的耳朵,抓瞎了另一個乞丐的眼睛。
他渾身是血,嚇跑了所有人。
然後,他跪在女孩面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卻又像是怕燙一樣縮了回來。
“你……你叫甚麼?”
女孩瑟縮著,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被壓扁的髒饅頭,聲音細若遊絲:
“我……我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小瞎子。”
顧清河笑了。
眼淚混著血水流進嘴裡,鹹澀,腥甜。
他伸手,把自己僅有的一件破爛外衣脫下來,裹在她身上。
“你有名字。”
“從今天起,你叫顧小魚。”
“我是你哥,顧清河。”
顧清河神色無比柔和,他摸了摸顧小魚的頭。
“小魚在河裡遊啊遊啊,小河會保護小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