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的夾縫中,一縷灰敗的霧氣無聲滲出,如同黴菌般在空氣中迅速滋生。
那是沈跪冰。
早先那一記氣海自爆,並非單純的同歸於盡,而是伏苟峰高深的禁術,【寄怨融陣】。
他炸碎了肉身,卻將神魂化作億萬道怨念,順著爆炸的衝擊波鑽入了這座地下宮殿的陣法紋路之中。
在這段時間裡,當所有人都在逃命,驚恐,或是在這大廳上演倫理劇時,沈跪冰早已化作了遊走在陣法迴路中的幽靈。
他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病毒,瘋狂的啃噬,篡改著赤霄真君留下的每一道禁制。
如今,他回來了。
霧氣凝聚,重塑人形。
他的面板呈現出一種死灰色的半透明質感,血管裡流淌著黑色的符文,雙眼之中沒有瞳孔,只有兩團跳動的灰色鬼火。
“感人,真是感人至深。”
他看著大廳中央那相擁而泣的母女,臉上露出了極度厭惡的神情。
“這時候演甚麼母慈子孝?”
“玉冰霜,你不是修無情道嗎?你不是自詡完美嗎?”
“現在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趴在一堆爛肉懷裡哭,這副樣子若是讓你那死去的爹看到,怕是要氣得再死一次吧?”
他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一劍斬斷他大道的女人,此刻竟然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那個曾經讓他哪怕是跪著都要仰望的女神,此刻連手中的劍都丟了。
那是劍修的命啊。
她連命都不要了,就為了那個所謂的擁抱?
“愚蠢。”
這種溫情,這種所謂的母愛,讓他感到作嘔。
更讓他感到憤怒。
他沒擁有過,當然了,他也不屑擁有!
既然修了無情道,那就該斷絕一切,像個真正的怪物一樣!為甚麼要回頭?為甚麼要展現出這種讓他嫉妒到發狂的人性?
“既然你這麼喜歡你媽……”
沈跪冰抬起雙手,十指插入虛空,如同操縱提線木偶般狠狠一拉。
“那我就成全你們,讓你們變成一堆分不開的爛泥!”
嗡!!!
整座地下大廳的地面猛的一震。
之前那些死去的修士,那些被機關絞碎的血肉,此刻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
地面上的血泊開始沸騰,無數暗紅色的符文從地磚下亮起,順著牆壁瘋狂攀爬,最終匯聚在大廳的穹頂之上。
沈跪冰此時已不再是一個人。
他是這核心區域陣法的主宰。
他調動了整個秘境積攢了百年的煞氣,以及剛才那場屠殺中產生的所有能量。
穹頂之上,一根足有十丈粗細的灰紅色光柱正在凝聚。
那光柱中不僅有狂暴的靈力,更夾雜著無數冤魂的嘶吼,那是針對神魂與肉身的雙重毀滅打擊。
這才是絕殺。
……
【我是老大】雖然看不到躲在暗處的沈跪冰,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正在那對母女頭頂醞釀。
這股力量太強了,強到讓他都感到頭皮發麻。
“這是劇情殺?還是場景機制?”
【我是老大】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精光。
不管是甚麼,這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玉冰霜現在完全處於那種“降智”的崩潰狀態,連劍都丟了。
而那個恐怖的肉山母體,雖然看著嚇人,但它正在全力安撫玉冰霜,根本沒有防禦姿態!
剛才那一瞬間的溫情,確實讓他這種唯利是圖的穿越者都有了一絲觸動。
但那一絲觸動,在看到自己殘缺的身體,以及感受到玉冰霜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消失後,瞬間煙消雲散。
“別特麼自我感動了!”
【我是老大】怒吼一聲,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破音,在這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都醒醒!那是Boss!那是殺了我們無數人的瘋婆子!”
“她現在沒拿劍!她在發神經!這是硬直狀態!是Debuff疊滿的虛弱期!”
他一把抓起身邊的眼鏡蛇,也不管對方還在發愣,狠狠一巴掌扇在臉上。
“給老子計算彈道!鎖定那個怪物母體!把所有的火力都傾瀉出去!”
暴躁胖爺原本還在抹眼淚,聽到這聲吼,渾身肥肉猛的一顫,那對碩大的工程機械臂咔噠一聲鎖死。
“對……對啊……”
胖子眼中的淚水還沒幹,但一種更加原始的貪婪與仇恨湧了上來。
“她剛才切了我的手……她還想殺了我……”
“管她甚麼母女情深!這是副本!不是苦情劇!死了就是死了!”
“如果不趁現在弄死她,等她緩過勁來,死的就是咱們!”
這一刻,人性的醜陋展現得淋漓盡致。
在生存與利益面前,共情能力就像是一層薄紙,一捅就破。
“開火!!!”
隨著【我是老大】一聲令下,暴躁胖爺肩上的重機槍重新咆哮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保留,槍管瞬間通紅,藍色的靈力子彈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而出。
“動手!”
“殺了那個妖女!”
周圍那些倖存的散修見狀,也紛紛祭出法寶。
雖然他們的攻擊在那根光柱面前如同螢火之於皓月,但蟻多咬死象,這鋪天蓋地的攻擊足以封死所有的退路。
劍無雙站在陰影裡,手中的重劍微微顫抖。
他看著那個哭泣的背影,心中閃過一絲不忍。
但他轉頭看向那個醜陋的,扭曲的,由無數屍塊堆砌而成的肉山。
那是違背天道的產物。
那是對生命的褻瀆。
“塵歸塵,土歸土。”
劍無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眸子中只剩下屬於劍修的決絕。
“既然是錯的,那就讓這一劍,結束這百年的荒唐吧。”
他雙手握住斷劍,體內僅存的氣力毫無保留的灌注其中。
“天劍·寂滅!”
一道恢弘的銀色劍氣,帶著斬斷一切的鋒芒,後發先至,直指那座肉山的核心!
……
莫宇依舊蹲在最後方的廢墟頂端,手裡把玩著一枚從死人身上順來的儲物戒指。
他看著下方那瞬間反轉的局勢,看著那些剛才還瑟瑟發抖的螻蟻此刻一個個面目猙獰的發動攻擊,面具下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果然啊。”
“比起怪物,有時候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沒有出手阻止。
因為他知道,這注定是一場悲劇。
他也想看看,那個所謂的“血肉天道”,那個所謂的“母愛”,在面對這必殺的圍剿時,究竟能做到甚麼地步。
“師姐,這可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
“名為……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