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
莫宇靜靜的看著這一幕。
他臉上的面具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這就是……奇蹟嗎?”
他低聲自語。
體內的癌細胞在瘋狂顫慄。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敬畏。
作為擁有【癌】屬性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本能”有多麼可怕。
那是寫在基因裡的掠奪與吞噬,是生命的底層邏輯。
而眼前這個女人,這個已經被改造成怪物的“母體”,竟然靠著意志,強行違背了生物的本能。
甚至連那霸道的“血肉天道”,都在這份母愛面前低頭了。
“真是……不可思議的女人啊。”
莫宇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赤霄何德何能,擁有這樣的妻子。”
“不過……”
莫宇的目光落在那個已經完全崩潰,蹲在地上抱頭尖叫的玉冰霜身上。
“這對於那個瘋丫頭來說,恐怕比殺了她還要殘忍。”
肉山終於完全靠近了玉冰霜。
它沒有吞噬她。
它只是用那些軟肉,輕輕的將她圍了起來。
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溫暖的,雖然有些腥臭的懷抱。
蘇婉那早已變形的上半身,努力的彎下來,想要離女兒更近一點。
“別……哭……”
“媽媽……在這裡……”
玉冰霜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她被包圍在那團肉裡。
周圍全是那些怪異的眼睛,全是那些粘稠的液體。
但這味道……
在這濃郁的腐爛腥臭之下,竟然真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早已被時光掩埋的……蘭花香。
那是蘇婉神魂中自帶的氣息,哪怕肉體腐爛,靈魂依舊芬芳。
那冰涼,滑膩,甚至帶著惡臭的觸感,傳遞到面板上的瞬間,卻彷彿變成了一道驚雷,直接劈進了她那早已混亂不堪的識海深處。
她雙手猛的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十指深深插入髮絲之中,在那滿是血汙的頭皮上抓出更深的痕跡。
“唔……呃啊……”
壓抑的嘶吼從她喉嚨深處擠出。
在她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原本瘋狂旋轉的黑色漩渦,此刻竟然像是卡殼一般,開始劇烈的顫動,閃爍。
那是兩個靈魂在爭奪軀體的控制權。
那個一直癲狂的,追求完美的病嬌人格正在尖叫。
“別看!那是怪物!那是髒東西!殺了它!就像殺了那些蟲子一樣!殺了它我們的世界就乾淨了!”
但那個被壓制的主人格,卻透過那層厚厚的瘋狂外殼,死死抓住了那一點點熟悉的溫存。
“是……媽媽的味道……”
現實與妄想在這一刻發生了毀滅性的碰撞。
她試圖閉上眼,拒絕承認眼前這個醜陋的肉山就是那個美麗的母親。
但那臉頰上殘留的粘液,那耳邊迴盪的破碎搖籃曲,還有那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蘭花香,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無情的剝開了她那名為“瘋癲”的保護色。
“騙子……你是騙子……”
她還在喃喃自語,試圖維持那最後一點可笑的邏輯。
但她的身體卻背叛了那個瘋狂的意志。
她的膝蓋在發軟,她的眼淚在失控。
隨著肉山那溫柔而堅定的包圍,隨著那一聲聲“回家”的呼喚。
咔嚓。
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她腦海深處碎裂了。
那是她為了逃避殘酷真相而構築的“完美世界”的崩塌聲。
那個只會笑著殺人,把屍體當玩具的病嬌人格,在母愛這過於沉重和真實的衝擊下,終於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如潮水般退去,縮回了靈魂的最陰暗處。
她眼中的黑色漩渦,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徹底潰散,露出了一雙黑白分明,卻充滿了茫然與破碎的瞳孔。
玉冰霜緩緩抬起頭。
她看著面前這張近在咫尺的,醜陋的,佈滿肉瘤的臉。
那雙眼睛裡,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溫柔的光。
“媽……媽?”
兩個字,從她顫抖的唇齒間漏了出來。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病嬌魔女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受了多年委屈,終於找到了家的孩子。
“哇啊啊啊啊!!!!”
玉冰霜猛的撲進了那團骯髒的爛肉裡,雙手死死抱住蘇婉那變形的軀體,放聲大哭。
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這麼多年的孤獨,恐懼,絕望,全部哭出來。
“媽媽!我好痛!”
“我好怕!那些人好壞!他們都欺負我!”
“爹爹不見了了!你也不見了!”
“我不想修甚麼無情道!我不想殺人!我不想變強!”
“我想回家!嗚嗚嗚……我想回家……”
她不在乎那肉塊上的粘液弄髒了她的白衣,不在乎那些倒刺劃破了她的面板。
她只是緊緊抱著,像是抓住了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蘇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雖然那笑容在扭曲的五官下顯得格外猙獰,但卻神聖得讓人不敢直視。
無數觸手溫柔的覆蓋在玉冰霜的背上,輕輕拍打著。
“乖……”
“不哭……”
“媽媽……抱抱……”
肉山周圍那千萬隻眼睛,此刻全部半眯了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那些原本嘈雜的嘴巴,此刻竟然真的哼起了一支破碎的曲調。
那是一首古老的搖籃曲。
雖然走調,雖然沙啞。
但在這充滿血腥與恐怖的地下大廳裡,卻成了唯一的救贖。
劍無雙站在遠處,手中的重劍滑落。
他看著那個在怪物懷裡哭得像個孩子的玉冰霜,眼眶竟然有些溼潤。
他從未想過,那個殺人如麻的女魔頭,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這……才是真正的她嗎?”
藍星互助會的幾人也都沉默了。
暴躁胖爺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媽的,這劇情……太犯規了,我想我媽了。”
莫宇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
但他知道,這溫馨的一幕,註定無法長久。
因為那個“血肉天道”,並沒有消失。
它只是被壓制了。
而這種違背本能的壓制,正在以此燃燒蘇婉最後的神魂為代價。
肉山的邊緣,已經開始出現了灰敗的色澤。
那些觸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迴光返照……”
莫宇握緊了拳頭。
“結局……已經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