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戾陰沉著臉,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
他剛從執事堂出來,又因瑣事與管事爭執了一番,胸中那股無名火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岩漿,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需要發洩,需要將這狂暴的怒氣轉化為力量,而礪劍潭那冰冷刺骨的寒潭水和凌厲的劍氣,是他每日淬鍊“嗔怒道”的熔爐。
他習慣性的走向醉楓林深處那塊他常用來熱身的臥石,那裡僻靜,少有人打擾,是他將怒火轉化為力量的絕佳場所。
“滾開!擋路的廢物!”一如既往的嘴臭。
趙戾前方不遠處,一個身影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一顫,踉蹌著退後兩步,跌坐在鋪滿楓葉的地上。
那是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略顯凌亂的粉色紗裙,裙襬被荊棘勾破了幾處,露出白皙的小腿。
髮髻微散,幾縷青絲垂落在頰邊,更襯得她膚白勝雪。
此刻,她正抬起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眼角還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楚楚可憐的望著趙戾,那眼神裡混雜著驚恐,委屈,還有一絲勾魂攝魄的媚意。
這正是偽裝成合歡峰女弟子的色慾分身。
“對……對不起,這位師兄……我是合歡峰的弟子,柳如煙。”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嬌柔婉轉,如同受驚的小鹿。
“如煙……不是故意擋路的……只是……”
她欲言又止,貝齒輕咬下唇,那模樣足以讓任何正常男子心生憐惜。
可惜,她面對的是趙戾。
一個修煉“嗔怒道”,視憐香惜玉為軟弱無能的暴徒。
“晦氣!”他粗聲粗氣的罵了一句。
“滾開!別擋著老子的路!合歡峰的賤人,跑到這裡來發甚麼騷?被人玩了就滾回你的狗窩哭去!”
柳如煙似乎被這毫不留情的辱罵嚇得更厲害了,身體微微發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她怯生生的抬起頭,用那雙彷彿會說話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打量著趙戾,帶著一絲試探和好奇。
“師……師兄息怒,我……我好像認得您……您是……趙戾趙師兄?”
趙戾一愣,沒想到這合歡峰的女人居然認得自己,但隨即更加警惕:“是老子又如何?你想怎樣?”
“哎呀,真的是趙師兄!”
柳如煙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見到了甚麼稀罕物,她蓮步輕移,非但沒有遠離,反而又靠近了幾步,一股甜膩的幽香若有若無的飄向趙戾。
“趙師兄威名遠播,連玉清峰的炎蕊師姐都私下提過您呢~”她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鉤子。
“炎蕊?”趙戾眉頭猛的一皺,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他強行壓制的怒火。
柳如煙敏銳的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逝的陰鷙和肌肉的瞬間緊繃。
她心中冷笑,臉上卻笑得更加甜美,甚至帶著點天真爛漫的意味,模仿著炎蕊那標誌性的,下巴微抬的活潑神態。
“是呀~炎蕊師姐說…當年內門大比,師兄您那招‘怒濤裂空’聲勢可真是驚人呢,整個擂臺都被您的怒氣染紅了,嚇得不少師弟腿都軟了……”
她故意頓了頓,欣賞著趙戾因回憶而逐漸漲紅的臉和額角暴起的青筋,然後才慢悠悠的,用輕鬆口吻說出了最惡毒的話語。
“可惜啊……聲勢再大有甚麼用?炎蕊師姐她當時只是覺得有點吵,就隨手那麼輕輕一鞭子抽過去……”
她伸出纖纖玉指,極其輕佻的做了個甩鞭的動作,紅唇勾起一個充滿譏諷的弧度。
“炎蕊師姐說,您當時被抽得像個陀螺似的轉了好幾圈,最後‘噗通’摔了個狗啃泥,離她可有八丈遠呢!她那身火雲裙的裙襬,連一絲灰塵都沒沾上,乾淨得晃眼~”
“師兄您說,這是不是很有趣呀?”
“哈哈哈!”她掩口嬌笑起來,花枝亂顫,笑聲在林間迴盪,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和鄙夷。
“你!”趙戾只覺得一股熱血猛的衝上頭頂,額角青筋暴跳如雷,雙眼瞬間佈滿了血絲。
當年那場慘敗,是他最大的恥辱!被炎蕊一鞭抽飛兵刃,狼狽落敗的場景,是他無數個夜晚的夢魘!
此刻被一個合歡峰的賤人用如此輕佻,如此嘲弄的語氣當眾揭開傷疤,他只覺得胸腔裡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即將噴發!
周身赤紅色的氣流驟然變得狂暴,如同燃燒的火焰般翻騰起來,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灼熱扭曲。
柳如煙卻像是沒看到他瀕臨爆發的狀態,反而掩著嘴,發出一陣銀鈴般,卻又充滿惡意的嬌笑。
“哈哈哈……師兄您說,這事兒是不是特別有趣?”
“一個修煉新法,號稱威力無窮的‘嗔怒道’修士,卻被一個修煉舊法的女修,隨手一鞭子就抽飛了……”
“像不像那市井裡,只會嗷嗷叫喚,卻連人家衣角都摸不到的……嗯?”
她故意沒說出那個詞,但那眼神裡的鄙夷和嘲弄,比任何髒話都更具侮辱性。
她甚至學著趙戾當時兵刃脫手的樣子,誇張的比劃了一下,然後捂著肚子,笑得花枝亂顫。
“哎喲,不行了,笑死我了……炎蕊師姐還說呢,您這怒氣修煉得……嘖嘖嘖,像甚麼呢?像不像那罵街的潑婦?”
“光會跳腳罵人,吼得震天響,其實啊……徒有虛表,毫無意境~”
她一邊笑,一邊用手指卷著自己一縷垂下的髮絲,媚眼如絲的斜睨著趙戾,那姿態,賤到了骨子裡。
“賤人!我撕了你的嘴!”趙戾徹底暴走了!
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周身赤紅怒焰暴漲,右拳緊握,狂暴的氣力瘋狂匯聚,眼看就要將眼前這具嬌柔的身軀徹底轟碎!
柳如煙看著狀若瘋魔,氣勢駭人的趙戾,非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在他拳頭即將落下的瞬間,不退反進!
她如同一條滑溜的游魚,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貼著趙戾狂暴的拳風欺身而上!
她那雙勾魂攝魄的眸子近距離的凝視著趙戾因暴怒而扭曲的臉龐,紅唇幾乎要貼到他的耳朵。
在趙戾驚愕的目光中,她伸出纖纖玉指,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輕佻,精準的點在了他胸口檀中穴附近。
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與體內狂暴的灼熱形成詭異對比。
“哎呀,師兄~”
柳如煙的聲音甜得發齁,媚眼如絲,紅唇幾乎要貼到趙戾耳邊,吐氣如蘭。
“您心跳得好快呀,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怎麼?是想起炎蕊師姐那又狠又準的小鞭子了麼?”
她指尖微微用力,在那穴位附近曖昧的畫著圈。
“那滋味……想必很不錯吧?抽在身上,是不是又痛……又爽?讓師兄您至今念念不忘?嗯?”
她甚至故意踮起腳尖,用自己柔軟的身體若有若無的蹭過趙戾緊繃的手臂,裙襬拂過他握緊的拳頭,聲音帶著一種下賤的蠱惑。
“師兄這麼大火氣,是不是想找根鞭子……”
“來點帶勁的……”
她舔了舔紅唇,眼神中帶著玩味。
“滾!!!”趙戾的理智徹底被這極致羞辱和挑逗的混合體碾碎!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全身肌肉賁張,積蓄的怒氣如同火山般在經脈中奔湧咆哮,直衝頂門!
就在他怒意攀升至巔峰,心神完全被狂暴情緒淹沒的剎那!
嗡!
檀中穴!就在他怒氣沖霄,攀升至頂點的這一剎那!他胸口正中,檀中穴的位置,猛的亮起一點極其刺眼的赤紅色靈光!
那光芒如同即將爆裂的微型太陽,又似古籍中記載的“金烏墜地”之象!這正是他功法運轉至巔峰,卻也因情緒失控而導致最不受控的命門所在!
潛伏的時機到了!
蟄伏在臥石周圍,楓葉之下,泥土之中的無數癌分身組織,在感應到這股狂暴,充滿毀滅欲的特定怒氣波動的瞬間,如同聞到血腥味的嗜血螞蟥,被徹底啟用!
“嗡!”
細微到幾乎不可聞的嗡鳴聲響起。
無數肉眼難辨的猩紅色細絲,從趙戾腳下的土地,甚至從空氣中憑空凝聚,以超越閃電的速度朝著那一點赤紅靈光,檀中穴的破綻,瘋狂匯聚,鑽入!
趙戾只覺得胸口檀中穴位置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被蚊蟲叮咬般的酥麻感。
這點微不足道的異樣感,在他此刻焚天煮海的滔天怒火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殺意,都牢牢鎖定在眼前這個笑得花枝亂顫,言語惡毒至極的柳如煙身上!
赤紅色的怒焰沖天而起,將他整個人完全吞噬!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狂吼,蘊含著了無盡怒火的一拳,朝著近在咫尺的柳如煙,悍然轟出!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柳如煙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幻影,驟然變得模糊,透明!趙戾那足以開山裂石的狂暴一拳,竟直接穿透了她的身體,狠狠的轟擊在她身後的地面上!
“轟隆!!!”
一聲驚天動的的巨響!地面被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泥土碎石混合著楓葉沖天而起!狂暴的氣浪將周圍的楓樹攔腰折斷!
而柳如煙的身影,已然如同泡影般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串銀鈴般,充滿無盡嘲諷的嬌笑聲,在林間迴盪。
“呵呵呵……趙師兄,火氣太大,可是會傷身的哦~後會有期啦,傻大個~”
“噗!”
趙戾眼睜睜看著目標消失,全力一擊落空,巨大的反噬之力加上極致的暴怒攻心,他猛的噴出一大口鮮血!
身體劇烈搖晃,眼前陣陣發黑。
他捂著劇痛的胸口,檀中穴的位置,那點赤紅靈光已然黯淡下去,但一種更陰冷的異樣感,正如同跗骨之蛆,悄然在他經脈深處蔓延,紮根。
他低頭看著自己噴出的鮮血,又茫然的望向柳如煙消失的地方……
“賤人……柳如煙……炎蕊……啊啊啊!!!”
他仰天發出不甘的咆哮,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恨意和憋屈。
他並不知道,比這暫時的失敗和羞辱更可怕的“種子”,已經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種在了他的體內,只待生根發芽,將他引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遠處,藏書閣高層的西窗後,莫宇緩緩合上了那道縫隙。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指尖,一縷猩紅的細絲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遊動,最終沒入他的掌心。
他低聲自語。
“種子…已種下。”
“靜待…畸變之花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