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午後,強烈的飢餓感驅使趙戾不得不前往弟子食堂。
那飢餓感來得兇猛而怪異,彷彿胃裡有個空洞在吞噬一切。
他刻意低著頭,用散亂的頭髮遮擋住臉上可怖的血管,步履匆匆,只想快點拿了食物離開這個可能暴露他異狀的地方。
食堂里人聲鼎沸,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汗味,各種嘈雜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噪音漩渦。
趙戾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幻音和現實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讓他頭痛欲裂。
他強忍著不適,走到取餐口。
負責打飯的雜役弟子是個新來的,看到趙戾低著頭,頭髮散亂的樣子,也沒多想,習慣性的問道。
“師兄,要甚麼菜?”
趙戾只想快點離開,胡亂指了兩個菜。
當那盛滿肉塊的餐盤遞到他面前,濃郁的肉香混合著油脂的氣味撲鼻而來時,一股難以抑制的噁心感猛的衝上喉嚨!
那氣味不再是香氣,而是一種令人作嘔的,帶著腐爛氣息的腥羶!
“嘔!”
他根本控制不住,猛的彎下腰,一大口濃稠,腥臭的綠色霧氣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這霧氣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和難以形容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如同瘟疫般擴散。
離他最近的那個打飯雜役和旁邊一個端著餐盤的弟子首當其衝。
“啊!我的臉!好痛!”
雜役弟子慘叫一聲,手中的飯勺噹啷落地,他捂著臉痛苦的蹲了下去。只見他裸露的面板接觸到綠霧的地方,迅速紅腫,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流膿!
旁邊那個端著餐盤的弟子更慘,餐盤被打翻,油膩的飯菜潑了一身,綠霧直接噴在了他的手臂和胸口上。
“救命!!”
他發出淒厲的慘叫,倒在地上瘋狂翻滾,接觸綠霧的衣物迅速被腐蝕,面板髮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白煙,潰爛的面積迅速擴大!
更可怕的是,那綠霧飄散開來,沾染到旁邊幾盆用作裝飾的翠綠盆栽。
幾乎是眨眼間,那生機勃勃的綠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最終化作一碰即碎的黑色灰燼!連支撐它們的木質花架也迅速變得焦黑腐朽!
整個食堂瞬間死寂,彷彿時間凝固。
隨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驚恐尖叫和混亂推搡。
人群像炸了鍋的螞蟻,瘋狂的向門口湧去,桌椅被撞翻,碗碟碎裂聲不絕於耳。
“天哪!那是甚麼?!”
“毒!是劇毒!快跑!”
“是趙戾!他噴出來的毒霧!”
“離他遠點!他是怪物!”
“嘔……這味道……比……比糞坑還臭一百倍!!”
一個被那難以形容的惡臭燻得乾嘔不止的弟子,捂著鼻子,臉色慘白的尖叫道。
無數道驚恐,厭惡,如同看怪物般的目光齊刷刷的聚焦在趙戾身上。
他僵在原地,口中還殘留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與腐臭,胃裡仍在翻騰。
他看著地上痛苦翻滾,面板潰爛的同門,看著那瞬間枯死化作飛灰的盆栽,再聽著周圍那毫不掩飾的恐懼,咒罵,尤其是那句“比糞坑還臭”,像一把刀子,狠狠捅進了他的心臟,並在裡面瘋狂攪動。
“不……不是我……”
他想辯解,想說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
腦海中的幻音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柳如煙的嬌笑,炎蕊的鄙夷,混雜著現實中弟子們的尖叫,咒罵,嘔吐聲,將他的理智撕扯得支離破碎。
“滾!!!”
趙戾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完全不似人聲的咆哮,雙眼赤紅如血,周身爆發出混亂而狂暴的氣息,將靠近的幾張桌椅震得粉碎。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地獄般的場景和目光,像一頭徹底瘋狂的兇獸,撞開擋路的人群。
在一片狼藉,驚恐的目光中,跌跌撞撞的衝出了食堂,逃也似的奔回他那如同囚籠般的住所。
身後,只留下滿地狼藉,痛苦的呻吟和關於“毒人趙戾”的恐怖傳說。
……
趙戾將自己徹底封閉在了那間破敗的院落裡。
門窗緊閉,並用能找到的所有重物死死抵住。
院內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傳出如同野獸受傷般的低吼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血腥,腐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
他的身體正在經歷著恐怖的崩解與重構,向著非人的深淵急速滑落。
臉上的血管已經不是凸起,而是徹底扭曲,虯結,如同一條條紫黑色的毒蛇盤踞在面板之下,甚至能看到它們在皮下瘋狂的搏動,蠕動,彷彿隨時要破皮而出。
他的五官也因為肌肉和骨骼的異變而扭曲變形,幾乎看不出原本那副雖然兇狠卻尚算端正的模樣。
最駭人的變化發生在他的背部。
劇烈的疼痛讓他整夜無法平躺,只能像蝦米一樣蜷縮著。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在他的脊柱裡瘋狂生長,頂撞!
那是一種來自骨髓深處的,令人靈魂顫慄的劇痛,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骨骼被強行撕裂,重塑的“咯吱”聲。
終於,在第七日的黃昏。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的縫隙,在地上投下血色的光斑時,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咔嚓裂響和趙戾撕心裂肺的慘嚎。
數根慘白,尖銳,頂端還帶著粘稠鮮血和碎肉的組織,猛的刺破了他後背的面板和早已破爛不堪的衣物,猙獰的暴露在空氣中!
這還不是結束。
這些骨刺如同有生命般,在趙戾痛苦的痙攣和慘嚎中,繼續生長,延伸,分叉,骨骼摩擦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啦”聲。
最終,在他背後形成了一對由扭曲白骨構成的,殘破而恐怖的“血骨翼”!這對骨翼並不對稱,嶙峋的骨刺如同荊棘叢林,上面還掛著新鮮的血絲和破碎的皮肉組織。
每一次劇烈的情緒波動,每一次痛苦的掙扎,都會讓這對骨翼上的尖刺劇烈震顫,發出令人心悸的摩擦聲。
他的神智,在肉體的極度痛苦和腦海中永不停歇的幻音折磨下,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卻又被一股殘酷的力量強行維繫著清醒。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每一寸血肉的異變帶來的撕裂感和麻癢,每一根骨刺生長的劇痛。
他明白自己正在變成怪物,一個徹頭徹尾,令人作嘔的怪物!這種清醒的認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他絕望。
他不再是趙戾,而是一個正在誕生,名為“畸變”的噩夢。
“呃啊……殺了我……誰來……殺了我……”
他蜷縮在冰冷,佈滿汙跡的地面上,喉嚨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哀求,渾濁的淚水混合著血絲從他那雙幾乎被腫脹組織擠沒的眼眶中滑落。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腦海中柳如煙那愈發清晰的嬌笑和炎蕊更加刺耳的鄙夷,以及……一種彷彿來自體內每一個細胞充滿惡意的注視感。
院外,並非完全無人知曉。
那日食堂的恐怖景象早已傳開,關於趙戾修煉邪功走火入魔,身染劇毒怪病的傳言甚囂塵上,甚至衍生出多個恐怖的版本。
幾個膽大又好奇的弟子,被獵奇心理驅使,曾偷偷靠近趙戾那死寂的院落,但都被院內偶爾傳出的非人嘶吼和越來越濃的怪味嚇退。
這天傍晚,兩個平日裡就愛打聽八卦,膽子也稍大的弟子,李四和張三,壯著膽子,爬上院牆外一棵老槐樹,想窺探裡面的情形。
他們剛在枝葉間探出頭,就看到了院內那如同地獄般的景象。
一個幾乎不成人形,面板灰敗潰爛,背後伸展著猙獰白骨翅膀的怪物,正痛苦的在那對骨翼隨著它的掙扎,不斷刮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的娘啊!那……那是甚麼東西?!”李四嚇得差點從樹上掉下去,聲音都變了調。
“是……是趙師兄?!他……他變成怪物了!真變成怪物了!”
張三臉色慘白如紙,牙齒打顫。
“快走!快走!別被發現了!”
他們的驚呼聲雖然壓低了,但在死寂的黃昏中依舊清晰。
這聲音如同導火索,瞬間點燃了院內那怪物積壓到極致的痛苦,被窺視的羞恥,以及那被徹底引爆的,無法控制的暴怒!
“滾!!!”
一聲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暴虐的咆哮從趙戾口中炸響!
伴隨著這聲怒吼,他背後那對血骨翼猛的一振!
數根尖銳的骨刺,如同被強弩發射的毒箭,帶著淒厲刺耳的破空聲,“噗噗”幾聲,瞬間穿透了本就搖搖欲墜的屋頂和院牆,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激射而去!
“噗嗤!”
“啊!”
一聲慘叫響起!
樹上的張三躲閃不及,被一根激射而來的骨刺擦過手臂外側,瞬間帶起一蓬血花!
傷口處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和詭異的麻癢感,更可怕的是,傷口周圍的面板迅速開始發黑!
“趙師兄變怪物了!他會殺人!快跑啊!”
張三的慘叫聲和同伴李四驚恐欲絕的呼喊徹底打破了這片區域的死寂。
兩人連滾帶爬的從樹上摔下,顧不上疼痛,亡命般的向遠處逃去。
院內的趙戾,在射出骨刺後,身體猛的一僵,隨即劇烈的抽搐起來。
他看到了自己造成的傷害,看到了那飛濺的血花,聽到了那充滿極致恐懼的尖叫。
一股混雜著絕望,自我厭惡和更深沉暴戾的情緒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癱倒在地,背後的骨翼無力的耷拉著,發出細微的顫抖。
渾濁的眼睛透過屋頂破洞,望著外面那片被夕陽染成血色的灰暗天空,口中只剩下無意義的嗬嗬聲,如同瀕死的野獸。
那顆名為“畸變”的種子,已然在他體內生根發芽,開出了恐怖的血肉之花。
……
藏書閣西窗後,莫宇指尖一縷猩紅細絲正隨趙戾的嘶吼微微震顫。
“畸變之花……”
他對著天空輕語。
“開得可真豔啊。”
月色爬上窗戶時,莫宇攤開執法堂的舉報玉簡。
“好戲才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