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間不算太大，但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小廚房。
不得不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雖然王世襄如今被劃成了“老右”，工作也丟了，但這日子過得可比普通老百姓滋潤多了。
這芳嘉園3號院原本就是他們王家的私產，雖然後來響應號召，把大部分房子都經由街道辦租出去了，但他每個月光是收上來的租金，那就足足有四十多塊錢！
這在1958年，比很多一級工、二級工累死累活幹一個月的工資還要高。
更別提他祖上留下來那些沒被收走的金銀細軟和各種“破爛”寶貝了，隨便漏點指頭縫裡的東西，都夠吃喝不愁的。
林淵掃了一眼廚房的案臺和掛鉤，心裡也不禁暗暗咋舌。
好傢伙！
案板上蓋著的一塊紗布下，露出了半扇排骨和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旁邊籃子裡還有一塊看著挺新鮮的牛肉。
牆角的籃子裡堆著滿滿當當的雞蛋，而在廚房外牆和大院院牆的那個狹窄夾縫裡，竟然還用竹籬笆圍著，裡面正咕咕噠噠地養著三四隻老母雞，個個精神抖擻。
在這個買肉要票、買糧限量的年代，這配置簡直就是豪橫！
“小林啊，別客氣！今兒個這廚房就歸咱們爺倆折騰了！”王世襄很是豪爽地一揮手，指著那些食材說道，“想用甚麼儘管拿，豬肉、牛肉都有，要是覺得不夠鮮，我再去外面抓只雞殺了！”
林淵笑著擺擺手：“夠了夠了！王先生，您這也太破費了。咱們就兩個人，做兩道硬菜，再配點小酒，足夠了。”
“行！聽你的！”
兩人既然是存了比拼手藝、切磋交流的心思，自然也就沒那麼多虛頭巴腦的客套。
簡單商量了一下，便各自佔據了廚房的一角，開始忙活起來。
王世襄選的題目，自然是他最近一直在鑽研、剛才又得了林淵指點的“燜蔥”。
而林淵的目光在案板上掃了一圈，最後伸手拎起了那塊層次分明、肥瘦得宜的五花肉。
“王先生，那我就獻醜了，做一道紅燒肉吧。”
王世襄正在剝蔥的手一頓，笑著說道：“紅燒肉好啊！這可是咱們老百姓最饞的一口。不過小林，我這兒的醬油可能剩的不多了，要不要我去前院借點？”
林淵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不用，我這道紅燒肉，一滴醬油都不放。”
“不放醬油？”王世襄愣住了，“那怎麼上色？做出來不成白肉了嗎？”
林淵一邊熟練地將五花肉改刀成麻將大小的方塊，一邊解釋道：“我這道菜，叫做毛氏紅燒肉！是咱們偉人發明的！做法就是不加一點的醬油！醬油這種東西……你也知道……”
王世襄是個雜學家，對這種軼事自然也有所耳聞，點了點頭道：“是有這麼個說法。好像是因為釀造醬油的醬油缸裡面容易生蛆，看著噁心，所以……”
“沒錯。”林淵手起刀落，動作利落，“不用醬油，全靠炒糖色來上色。這樣做出來的紅燒肉，色澤紅亮剔透，那是琥珀色，比醬油染出來的醬紅色要漂亮得多，而且鹹鮮中帶著一絲焦糖的甜香，肥而不膩。”
“好！有點意思！”王世襄眼睛一亮，“炒糖色這可是個技術活，火候稍微大一點就苦了，小一點又上不去色，還要掛得均勻，那更是難上加難。今兒我可得好好開開眼！”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開火。
王世襄雖然是個富家子弟出身，但因為愛吃愛玩，在廚房裡也確實是一把好手。
只見他選蔥、切段、起鍋燒油，動作雖然不像專業廚師那麼從容，但也算是有板有眼，顯然是沒少下廚。
按照林淵剛才教的法子，他耐著性子，用微火慢慢浸炸蔥段，直到蔥香四溢，蔥白變得金黃髮軟，這才開始進行下一步的調味和燜制。
然而，當他抽空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林淵時，整個人卻不由得呆住了。
如果說王世襄做菜是在“幹活”，那林淵做菜，簡直就是在進行一場行雲流水的藝術表演！
只見林淵站在灶臺前，神情專注而從容。他手裡的菜刀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在他指尖跳躍翻飛，切薑片、拍蒜瓣，那富有韻律的“篤篤篤”聲，聽著都讓人覺得悅耳。
最精彩的莫過於炒糖色這一步。
林淵往鍋裡倒了一點油，撒入一把冰糖，然後便開始用手勺不斷地攪動。他的眼神隨意的看著鍋底，手腕的力道控制得極穩。
隨著溫度的升高，冰糖融化，先是冒出大泡，然後變成小泡，顏色也從白色變成了淺黃，再到金黃。
就在糖漿變成棗紅色、即將冒煙的那一瞬間，林淵眼疾手快，那一大碗焯過水、瀝乾水分的五花肉塊瞬間傾入鍋中。
“滋啦——！”
一聲爆響，白煙升騰。
林淵手腕一抖，那口沉重的大鐵鍋在他手裡輕若無物，肉塊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每一次翻滾，都均勻地裹上了一層紅亮的糖漿。
緊接著，加水、投料、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整個過程，林淵沒有多餘的一個動作，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是在做化學實驗，卻又充滿了大開大合的寫意感。
“好功夫！”
王世襄忍不住喝了一聲彩，看得是目眩神迷，“小林，你這手藝，說是以前御膳房出來的我都信！這就是專業的和業餘的區別啊！真是高人！”
他原本以為自己算是懂行的，現在一看，自己在真正的行家面前，那也就是個票友水平。
林淵笑了笑，蓋上鍋蓋：“王先生過獎了，熟能生巧罷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廚房裡的香味越來越濃郁。
一邊是蔥香濃郁、帶著花雕酒香氣的燜蔥；一邊是肉香撲鼻、帶著焦糖甜香的紅燒肉。
兩種截然不同的香味交織在一起，簡直是在勾引人肚子裡的饞蟲。
終於，兩道菜都出鍋了。
兩人把菜端到正屋的紫檀畫案上，又拿出林淵帶來的汾酒，擺好酒盅。
“來，小林，先嚐嘗我這道改良後的燜蔥！”王世襄迫不及待地遞過筷子。
林淵夾起一段蔥白，放入口中。
蔥體軟糯，吸飽了湯汁，入口即化，既沒有生蔥的辛辣，也沒有炸過的焦苦，反而帶著一股濃郁的甜香和酒香，回味悠長。
“不錯！”林淵點了點頭，中肯地評價道，“這次火候控制得很好，花雕酒的加入確實是點睛之筆。不過……”
林淵頓了頓，指著盤底說道：“收汁的時候稍微急了點，芡汁有點厚了，稍微影響了口感的清爽。下次最後一步可以不用水澱粉勾芡，直接大火自來芡，把湯汁收濃掛在蔥上，那樣會更亮，味道也更純。”
王世襄一聽，立馬放下筷子，不知從哪摸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鋼筆，像是小學生聽課一樣，認真地把林淵的話記了下來。
“自來芡……對對對！還是你想得周到！我記下了，下次一定改！”
記完之後，王世襄把目光投向了那盤紅燒肉。
只見白瓷盤中，一塊塊五花肉紅潤透亮，顫巍巍的，像是紅瑪瑙雕刻而成，上面還撒著幾粒翠綠的小蔥花，光是這賣相，就已經讓人垂涎三尺了。
王世襄夾起一塊，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
牙齒輕輕一合，那肉皮和肥肉部分瞬間在舌尖化開，一股濃郁的肉香混合著焦糖的甜香直衝腦門。瘦肉部分吸滿了湯汁，軟爛入味，一點都不柴。
最絕的是，沒有了醬油那種略帶發酵豆腥味的底味，這肉吃起來格外的純粹、鮮甜，肥而不膩，讓人吃了一塊還想吃第二塊。
“服了！我是真服了！”
王世襄閉著眼睛回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豎起了大拇指：“這才是紅燒肉的最高境界啊！小林，你這手藝，絕了！就憑這道菜，你在四九城的勤行裡，都能橫著走！”
他端起酒杯，由衷地敬道：“今兒能認識你這位小友，還能吃到這麼絕妙的紅燒肉，當浮一大白！來，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