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二樓,臨窗的雅座。
桌上杯盤狼藉,一隻烤鴨只剩骨架,幾碟小菜也見了底。
陸鳴愜意地呷了一口杯中清澈的米酒,饒有興致地俯視著樓下街道上的衝突。
對於剛剛飽餐一頓的他來說,這街頭巷尾的爭執,倒是一出不錯的下酒戲碼。
不過聽到街道上的周聰上來就問周凡要錢,再加上週聰身邊的兩個同伴還說甚麼“哥哥”,‘弟弟’之類的話陸鳴還以為這周聰與周凡是甚麼親兄弟。
陸鳴微微搖頭:“嘖嘖,兄弟鬩牆,為錢反目……真是到哪裡都少不了這種戲碼。”
現在清河鎮全鎮都在他的領域之中,他自然將樓下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與此同時。
樓下街道上,氣氛劍拔弩張。
周聰對周凡說的那句“你娘得病沒錢等死就好”讓周凡徹底破了防。
他原本就因為他娘得病無力迴天而失魂落魄,又因為在接受這個打擊後出門便看到了醉仙樓的奢華場景而憤世嫉俗。
此刻周聰竟好死不死的上前挑釁。
周凡這麼多年來本就受盡王氏母子的白眼,得知母親病情無力迴天後,他正悲憤交加,沒想到周聰竟然主動撞了上來。
以至於母親病重的絕望、求醫無門的無助、被王氏母子咒罵的屈辱、以及對周聰這赤裸裸惡意的憎恨,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你說甚麼?”
周凡的眼睛瞬間瞪大,一步胯前道:“你敢咒我娘?!”
周聰被周凡突然爆發的兇狠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但隨即意識到自己這邊有三個人,而且是在大街上,周凡不敢拿他怎樣,頓時他壯起膽子,色厲內荏地梗著脖子道:
“誰咒她了?我說的是事實!我爹都與她合離這麼久了,你有甚麼臉來我家要錢,快把我爹給你的錢交出來!”
“要錢是吧?好!”
周凡猛地從懷裡掏出那個洗得發白的舊錢袋,看也不看,用盡全身力氣,將袋子狠的朝著周聰的臉摔去!
“砰!”
幾十枚銅錢和幾塊碎銀子,結結實實地砸在周聰臉上!
“啊——!”
周聰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鼻子又酸又麻,一股熱流瞬間湧出。
他下意識地捂住臉,指縫間已然見了紅。
而同時,銅錢“嘩啦”散落一地,有幾枚還沾著他新鮮的鼻血,滾到了他鞋面上,分外刺眼。
短暫的劇痛和震驚過後,周聰不可置信的抬起頭來!
“你……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這麼多年來,周聰從來就沒將周凡放在眼裡過,可沒想到大庭廣眾之下,周凡竟然敢和他動手!
“你個有娘生沒爹教的雜種!”
周聰徹底失了理智,嚎叫著朝周凡撲了過去,也不管甚麼章法,雙手胡亂地朝周凡臉上抓去。
另外兩個跟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飛濺的鼻血嚇了一跳,但見周聰衝了上去,也立刻回過神來,叫罵著圍了上來。
“敢打人?!找死啊!”
“不還錢就算了還打人?!”
周凡在扔出錢袋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看到周聰滿臉是血狀若瘋狗般撲來,他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般的瘋狂和解脫。
孃的病情已經無力迴天了,那還有甚麼好怕的?
“來啊!”
他嘶吼一聲,不閃不避,反而迎著周聰衝了上去,在對方的手抓到自己之前,用盡全身力氣,一拳向著周聰臉上打去!
周聰萬萬沒想到周凡真的敢動手,而且如此兇悍。
他只見一個狀若瘋魔的身影撞來,還沒來得及抬手格擋,臉上就結結實實捱了一拳!
“砰!”
“哎喲!”
周聰痛叫一聲,只覺得鼻樑更加痠痛,眼淚鼻涕一起湧出。
但這僅僅是開始。
一拳得手,周凡根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他瘦弱的身體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左手死死揪住周聰的衣襟,防止他後退,右手則握緊拳頭,朝著周聰的臉上不管不顧地猛捶!
“讓你咒我娘!讓你罵我!讓你這麼多年來欺負我們母子!”
周凡一邊打,一邊罵。
周聰完全被打懵了。
他平日裡就養尊處優,備受王氏溺愛。
加之王氏家族之中有位修士,所以在鎮中耀武揚威慣了。
只要遇到的不是修士,那他就絲毫不慌,何嘗經歷過如此模樣的鬥毆?
旁邊兩個跟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衝上前,一個去拽周凡的胳膊,一個從後面去勒周凡的脖子。
被前後圍攻,周凡猝不及防,直接就被身後那人死死勒住了脖頸。
“快,幹他!”
地上的周聰,看到兩個同伴制住了周凡,原本的恐懼瞬間被加倍的暴怒和羞恥取代。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樑,擦去嘴角的血漬後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媽的,你敢打我?!”
周聰衝了上來,抬腳就朝著周凡的肚子狠狠踹去!
“砰!砰!砰!”
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
周凡被兩人死死牽制住,幾乎無法動彈,只能勉強側著身子,護住頭臉和要害。
而周聰似乎要將新仇舊恨一起算了一般,對著周凡就是腳踢拳打。
“恬不知恥的東西,誰讓你來我家要錢的?”
“讓你還錢你還敢動手?!”
“認錯,給我認錯!”
叫罵聲和拳腳入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周凡咬緊牙關,悶哼著卻是一句求饒的話都不說。
他試圖掙扎,但兩個同齡人鉗制的來牢,他根本沒辦法掙脫。
“我讓你認錯你耳聾了嗎?”
周聰仗著同伴鉗制著周凡,打得興起拳頭與腳像是雨點一樣不停地向著周凡的身上落去。
可週凡卻是個硬脾氣,一句認錯的話都不說。
……
醉仙樓二樓。
陸鳴斜倚窗邊看著街道上的周凡。
起初,他還以為不過是場尋常的兄弟爭產,弱者受些皮肉教訓。
但看著看著,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那被喚作周凡的少年,顯然與那囂張跋扈的周聰並非一母所出,恐怕是前妻之子,處境堪憐。
錢袋擲臉,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被羞辱後的悲憤宣洩。
此刻,周凡被兩人死死制住,脖頸被勒面色已現青紫,那周聰的拳腳卻仍如雨點般落下,而且專挑胸腹軟肋招呼。
看其架勢,竟有幾分要往死裡打的意思。
而被圍在中間的那個瘦削身影,只是死死咬著牙,偶爾從被勒緊的喉嚨裡溢位一兩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自始至終也沒有一句討饒,甚至沒有一聲完整的痛呼。
恃強凌弱這種事兒陸鳴見得多了。
但弱到這般田地脊樑還能硬成這樣的,還真是不算多見。
尤其是在明明可以服個軟、說句違心話就能暫時免受些皮肉之苦的時候。
“倒是個硬骨頭……”
陸鳴將杯中最後一點米酒飲盡,揚起手來向著店小二招呼了一聲:
“小二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