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蜀山，洗劍池。
清虛真人獨坐池畔，指尖輕撫過水麵，池中倒映的星辰突然扭曲、旋轉，最後化為一片混沌。他收回手指，眉頭緊鎖。
“天機已亂。”
身後傳來腳步聲，陳風恭敬行禮：“師尊，血魔宗那邊拒絕了我們的邀請。血煞老祖說，崑崙之事，魔道不便插手。”
清虛真人沒有回頭：“意料之中。血煞與青雲有舊怨，但更忌憚深淵教團。葉巨那邊有訊息嗎？”
“沒有。”陳風語氣沉重，“自從三個月前在萬妖山脈分開後，他就杳無音信。我每隔七日用同心佩聯絡，始終沒有回應。”
“萬妖山脈...”清虛真人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天劍宗遺址的禁制非比尋常，或許隔絕了傳訊。但三個月，太長了。”
陳風欲言又止。
“你想去找他。”清虛真人道破徒弟心思。
“師尊，葉兄為阻止青雲真人計劃，孤身犯險。現在離月圓之夜只剩七日，若他真出了意外...”陳風握緊拳頭，“弟子懇請下山。”
清虛真人沉默良久，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帶上這個，去天機閣。閣主欠我一個人情，或許能借‘觀天鏡’一用，找到葉巨的下落。”
“謝師尊！”陳風接過令牌，正要離去，突然想起甚麼，“師尊，還有一事。深淵教團最近在西南活動頻繁，似乎在尋找甚麼。”
“青銅門。”清虛真人淡淡道，“他們也在找青銅門的位置。告訴葉巨，若他還活著，深淵教團已經知道容器的存在，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在月圓之夜，開啟那扇門。”
陳風心頭一震，行禮後匆匆離去。
清虛真人重新看向洗劍池，池水倒映著血月的虛影，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金芒。
“青雲，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召喚甚麼嗎？”
與此同時，萬妖山脈深處，天劍宗遺址。
小蓮盤坐在劍宮中央，周身靈力流轉，竟已突破到築基中期。三個月，從凡人到築基，這般速度放在任何宗門都堪稱妖孽。但她眉心的蓮花印記，也從淡粉色變為深紅，隱隱有盛開的跡象。
陳風推門而入，神色凝重：“小蓮，你感覺如何？”
“陳前輩。”小蓮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我...又夢到她了。”
“林雪？”
小蓮點頭，聲音有些顫抖：“她在一個很黑很冷的地方，一直在哭。她說...她很痛苦，讓我救她，但當我靠近時，她又推開我，讓我快逃。”
陳風嘆息。這三個月的朝夕相處，他親眼見證了小蓮的變化——修為突飛猛進的同時，林雪的記憶碎片開始在她夢中出現。有時是崑崙的雪，有時是劍光，有時是一個青衣男子的背影。小蓮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記憶，哪些是林雪的。
最詭異的是，小蓮開始無意識地使用一些崑崙的獨門劍訣，那些她從未學過的招式。
“葉巨還沒有訊息。”陳風最終說，“我要去找他。你留在這裡，劍宮的禁制能保護你，只要不出宮門，元嬰修士也進不來。”
“我也去！”小蓮站起身，“葉仙長是為了救我才...我不能躲在這裡！”
“你去了只會拖後腿。”陳風語氣嚴厲，“小蓮，你還不明白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場風暴的中心。青雲要你，深淵教團也要你。你走出這裡，就是自投羅網。”
小蓮咬唇，眼中含淚：“可我不想再有人為我犧牲了。村子被毀，趙爺爺死了，現在葉仙長也...”
“葉巨沒那麼容易死。”陳風打斷她，語氣放緩，“他是崑崙百年來最傑出的弟子，經歷過的大風大浪比你想象的更多。你現在要做的，是控制體內的力量，延緩林雪靈魂的甦醒。每拖延一天，我們的勝算就大一分。”
小蓮沉默片刻，突然說：“陳前輩，如果...如果到最後，沒有其他辦法，林雪前輩的靈魂會完全甦醒嗎？”
陳風眼神一凝：“你想說甚麼？”
“我在夢裡見過她的記憶碎片。”小蓮輕聲說，“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如果復活她能讓很多人得救，我...我願意。”
“胡鬧！”陳風厲聲道，“你以為這是甚麼？捨己為人？小蓮，這不是復活，這是奪舍！林雪的殘魂會吞噬你的意識，佔據你的身體。你會消失，徹底消失！而且青雲要的不只是復活林雪，他要接引某個存在降臨，那會毀了這個世界！”
“可如果那真的是林雪前輩的意思呢？”小蓮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我在夢裡能感覺到，她很痛苦，她想回來。也許青雲真人雖然不懷好意，但他確實在完成林雪前輩的願望...”
陳風看著小蓮，心中湧起一陣寒意。這三個月，林雪的殘魂對小蓮的影響，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僅是記憶和修為，連情感和意志都在被潛移默化地侵蝕。
“那不是林雪。”陳風一字一句道，“至少不完全是。人死之後，魂魄殘缺，執念會被放大，記憶會被扭曲。你感受到的，是林雪殘魂中最強烈的執念——對生的渴望。但這不代表她就願意犧牲你來複活。”
小蓮還想說甚麼，突然臉色一變，痛苦地捂住額頭。眉心的蓮花印記紅光大盛，整個劍宮的溫度驟降，牆壁上凝結出冰霜。
“陳...陳前輩...”小蓮艱難地說，“她...她醒了...”
陳風臉色大變，立刻掐訣，一道清光打入小蓮眉心：“凝神靜氣，運轉我教你的《清心訣》！”
小蓮強忍劇痛，盤膝坐下，運轉功法。但她體內的靈力突然失控，一股陰寒的氣息從丹田爆發，與《清心訣》的溫和靈力激烈衝突。
“不行...我控制不住...”小蓮噴出一口鮮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凝結成冰。
陳風正要上前相助，劍宮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整個遺址劇烈震動。
“禁制被觸動了！”陳風心中一沉，看向宮外。透過大門，他看到天空中懸停著數道身影，為首一人，黑袍獵獵，正是青雲真人座下的那個黑袍人。
“找到你們了。”黑袍人的聲音透過禁制傳來，冰冷刺骨，“交出容器，饒你們不死。”
陳風拔劍，對小蓮喝道：“繼續運轉功法，不要停！我去擋他們！”
“陳前輩小心！”
陳風衝出劍宮，長劍出鞘，水藍色劍光沖天而起。但當他看清來敵時，心沉到了谷底——黑袍人身旁，站著兩人，一個血袍老者，一個綠袍童子，氣息皆在元嬰後期。
三個元嬰後期，加上黑袍人這個深不可測的存在，他一個人，根本擋不住。
“蜀山的小輩，讓開。”血袍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如破鑼，“我們只要那女孩，不想與蜀山為敵。”
“血煞老祖？”陳風認出來人，心中一凜。這正是葉巨要去求助的血魔宗宗主，可他現在卻站在青雲真人那邊。
“很意外？”綠袍童子咯咯笑道，聲音尖銳刺耳，“血煞這老東西，百年前就和我們主人合作了。不然你以為，他憑甚麼在正道的圍剿下，還能活到今天？”
陳風握緊劍柄，知道今日恐怕難以善了。但他不能退，身後是小蓮，是阻止青雲陰謀的關鍵。
“要人，先問過我的劍。”
“找死。”血袍老者抬手，一隻血色巨掌憑空出現，拍向陳風。
陳風揮劍硬接，劍掌相撞，爆發出驚天巨響。陳風倒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身流淌。但他眼神依舊堅定，劍勢一轉，蜀山絕學“天河倒懸”施展而出，無數劍氣如江河傾瀉，席捲向四人。
黑袍人冷哼一聲，袖袍一揮，黑霧瀰漫，將劍氣盡數吞沒。那黑霧去勢不減，直撲陳風。
陳風正要閃避，突然，一道金光從天而降，劈開黑霧，落在陳風身前。
金光散去，現出一道身影——衣衫襤褸，傷痕累累，但腰背挺直，眼神如劍。
“葉兄！”陳風驚喜道。
葉巨回頭，衝他微微一笑：“抱歉，來晚了。”
三個月不見，葉巨的變化驚人。原本清俊的臉上多了數道疤痕，左眼處一道傷疤從眉骨延伸到臉頰，險些傷及眼睛。他身上散發著元嬰後期的氣息，但那氣息不穩，時強時弱，顯然有傷在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的劍——不是原來那柄，而是一柄古樸的石劍，劍身佈滿裂痕，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你突破了？”陳風問。
“僥倖。”葉巨簡單帶過，目光轉向黑袍人，“你們是來找小蓮的？”
“葉巨，你還活著，很好。”黑袍人語氣平靜，“主人很欣賞你，若你願回頭，仍可做崑崙弟子，甚至下一任掌門。”
葉巨笑了，笑聲中滿是譏諷：“下一任掌門？像莫問天一樣，被你們控制，成為傀儡？”
黑袍人沉默片刻：“你知道了。”
“血煞谷一行，收穫頗豐。”葉巨看向血袍老者，“血煞前輩，百年前林雪師叔救你時，可曾想過你會恩將仇報？”
血煞老祖面無表情：“老夫欠林雪一條命，但更欠青雲一個人情。今日之事，各為其主。”
“好一個各為其主。”葉巨點頭，緩緩拔出石劍，“那就，手下見真章。”
石劍出鞘的瞬間，天地色變。劍宮遺址的上空，烏雲匯聚，雷霆隱現。那柄看似殘破的石劍，竟引動了天地之威。
黑袍人眼神一凝：“天劍宗的鎮派之寶‘斬嶽’？你進了劍冢深處？”
“還要多謝你們的追殺。”葉巨淡淡道，“若不是被逼入絕境，我也不會冒險深入劍冢，更不會得到這柄劍的認可。”
綠袍童子尖笑：“一柄破劍，能奈我何？”
他話音未落，葉巨已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簡單的一記直劈。但這一劍斬出，空間彷彿被撕裂，劍光所過之處，萬物俱寂。
綠袍童子臉色大變，雙手結印，身前浮現出十八面綠色骨盾。但劍光斬過，骨盾如紙糊般破碎，童子慘叫一聲，倒飛出去，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綠色魔氣從傷口不斷逸散。
一劍，重傷元嬰後期！
黑袍人終於動容：“你已觸控到化神的門檻。”
“還要多謝莫問天。”葉巨持劍而立，氣息雖弱，氣勢卻如巍峨山嶽，“他在我體內種下的那些東西，既是枷鎖，也是磨刀石。這三個月，我每時每刻都在與它們對抗，每一次對抗，都是一次生死磨礪。”
他看向黑袍人：“現在，輪到你們了。”
黑袍人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葉巨，你確實讓我驚訝。但你以為，我們就這點準備？”
他拍了拍手，虛空中走出兩人。一人白衣勝雪，面容俊美，眉心一點硃砂痣鮮紅如血——正是莫問天。另一人則籠罩在灰霧中，看不清面容，但氣息陰森，令人不適。
“深淵教團的‘霧隱’長老。”陳風認出來人，心沉到谷底。深淵教團三大長老之一，化神初期修為，擅長暗殺和毒術，是修真界最令人頭疼的魔頭之一。
莫問天看著葉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葉師弟，又見面了。”
“我不是你師弟。”葉巨冷冷道。
“何必如此絕情。”莫問天嘆息，“當年在崑崙，我待你不薄。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歷練途中了。”
“你是為了利用我。”葉巨不為所動，“從一開始，你就是青雲的人。不，應該說，你是深淵教團安插在崑崙的暗子。我體內的禁制，是你親手種下的，對嗎？”
莫問天笑了，笑容妖異：“不完全對。我確實是深淵教團的人，但種下禁制的不是我，是青雲。我只是...提供了方法。”
他指向葉巨：“你體內的禁制，名為‘奪魂引’，是深淵教團的秘術。一旦發動，可瞬間控制你的神魂，將你變成傀儡。青雲用這個控制了許多人，包括崑崙的半數長老。”
葉巨握劍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他想起那些和藹的長輩，那些悉心教導他的師長，原來早已淪為傀儡。
“你們的目的到底是甚麼？”葉巨咬牙問道。
“目的？”霧隱長老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告訴你也無妨。青銅門後，關押著一位上古存在。青雲想用林雪的殘魂和那女孩的身體作為容器，接引那位存在的部分意志降臨，助他突破化神，成就真仙。”
“深淵教團呢？”
“我們？”霧隱長老低笑，“我們要開啟青銅門，釋放那位存在的全部。屆時，深淵將重臨世間，舊日支配者將重獲自由。這個世界，將迎來真正的‘進化’。”
“瘋子。”陳風罵道。
“不，是遠見。”莫問天微笑，“葉師弟，加入我們吧。以你的天賦，在新時代，必能成為一方霸主，何必為這腐朽的舊時代殉葬？”
葉巨的回答，是一劍。
這一劍，比剛才更快，更利。劍光如電，直刺莫問天眉心。
莫問天不閃不避，只是抬起手，掌心浮現一個黑色符文。劍光刺在符文上，竟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沒用的。”莫問天搖頭，“你的劍再利，也破不了‘深淵之印’。葉師弟，放棄吧，你們沒有勝算。”
話音未落，霧隱長老動了。他化作一團灰霧，瞬間出現在葉巨身後，一隻枯瘦的手爪探出，直取葉巨後心。
葉巨回身格擋，石劍與手爪相撞，發出金鐵交鳴之聲。但手爪上附帶的灰氣，卻順著劍身蔓延，所過之處，石劍表面的裂痕擴大，竟有崩碎之勢。
“斬嶽劍雖利，但早已破碎，全靠劍靈殘存支撐。”霧隱長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我的‘蝕靈霧’，專克靈體。三息之內，劍靈潰散，此劍便是凡鐵。”
葉巨臉色一變，果然感到石劍中的靈性在快速流失。他當機立斷，棄劍後退，同時雙手結印，一道金色光罩護住全身。
“陳兄，帶小蓮走！”葉巨喝道。
陳風咬牙，轉身衝進劍宮。但剛到門口，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劍宮的禁制，從內部封閉了。
“小蓮！”陳風拍打宮門，沒有回應。
葉巨心中一沉，看向黑袍人。黑袍人淡淡一笑：“主人早就料到你們會來劍宮。這座宮殿的禁制，表面是防禦外敵，實則是囚禁內部的牢籠。現在，那女孩已無處可逃。”
劍宮內，小蓮盤坐在中央，眉心的蓮花印記完全盛開，散發出妖異的紅光。她的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意識，身體被一股無形力量托起，懸浮在半空。
宮殿四壁，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形成一個巨大的陣法，將小蓮籠罩其中。陣法的光芒匯聚到她眉心，蓮花印記越來越亮，最後化為一道光柱，衝破宮殿穹頂，直射天際。
光柱衝破雲層，在夜空中顯化出一幅巨大的陣圖。陣圖緩緩旋轉，中心處，一扇青銅巨門的虛影若隱若現。
“開始了。”黑袍人仰頭望天，語氣狂熱。
葉巨目眥欲裂，不顧一切衝向劍宮，但被霧隱長老和莫問天攔住。陳風也被血煞老祖和綠袍童子纏住，脫身不得。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天空中的陣圖突然劇烈震動，青銅門的虛影扭曲、模糊，彷彿受到甚麼干擾。小蓮眉心的光柱也明滅不定，蓮花印記竟有閉合的趨勢。
“怎麼回事？”黑袍人臉色一變。
劍宮內，小蓮突然睜開眼睛。那雙眼中，左眼是原本的黑色，清澈純真；右眼卻變成金色，滄桑威嚴。
“青雲...師兄...”小蓮開口，聲音重疊，一個是少女的清亮，一個是女子的溫婉。
“林雪？”黑袍人失聲。
“不，我不是林雪。”小蓮——或者說，佔據了她一半身體的存在——緩緩落地，“我是小蓮，但...也是她的一部分。”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這三個月，我一直在和她溝通。她的殘魂很脆弱，很痛苦，但也很溫柔。她告訴我很多事，包括青雲師兄的計劃，包括青銅門後的真相。”
“你...你融合了？”黑袍人不可置信。
“不是融合，是共生。”小蓮——林雪說，“我答應她，借她力量，阻止青雲師兄。作為交換，我不會抹去小蓮的意識，我們會共存。”
她眉心的蓮花印記，一半紅，一半金，緩緩旋轉：“現在，讓這一切結束吧。”
她雙手結印，一道金色與紅色交織的光環從她體內爆發，瞬間擴散至整個劍宮。古老的禁制在這光環衝擊下，寸寸崩裂。
黑袍人終於變色：“攔住她！”
霧隱長老和莫問天同時出手，灰霧與黑光交織，化作一張巨網，罩向小蓮。葉巨想要阻攔，但體內禁制突然發作，劇痛傳來，他單膝跪地，無法動彈。
關鍵時刻，一道青光從天而降，斬斷巨網。青光散去，現出一道身影——青衣道袍，銀髮如雪，眉心血痣鮮豔欲滴。
青雲真人，終於現身。
但他此刻的狀態很詭異，左半邊臉清癯儒雅，右半邊臉卻佈滿黑色紋路，一隻眼睛完全漆黑，沒有眼白。
“師...師兄？”林雪——小蓮怔住。
青雲真人看著她，眼中閃過痛苦、掙扎，最終化為冰冷：“師妹，你不該醒來。”
“為甚麼？”林雪——小蓮顫聲問，“師兄，你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你為甚麼要做這些？”
青雲真人沉默片刻，緩緩道：“當年，你為救葉巨而死，我抱著你的屍體，跪在崑崙之巔，問天為何如此不公。那一夜，我聽到了‘祂’的聲音。”
“青銅門後的存在？”
“是，也不是。”青雲真人抬頭望天，“那是一位古神，被囚禁在門後無數歲月。祂允諾我，若助祂脫困，便讓你重生，並賜我長生。”
“所以你信了？”
“我別無選擇。”青雲真人看向林雪，眼神複雜，“師妹，我這一生，只在乎兩件事：你，和崑崙。你死了，崑崙也日漸衰微。我需要力量，改變這一切的力量。”
“所以你出賣靈魂，與魔為伍？”
“魔？神？”青雲真人笑了，笑容瘋狂，“師妹，你太天真了。這世間，哪有甚麼正邪神魔，只有強弱。強者制定規則，弱者遵守規則。我要做的，是成為制定規則的人。”
他抬手，掌心浮現一團幽綠火焰：“既然你不願配合，那就只能強行融合了。放心，我不會抹去你的意識，我會讓你看著我，如何創造一個嶄新的世界。”
幽綠火焰撲向小蓮。林雪——小蓮想要抵抗，但剛剛甦醒，力量未復，只能眼睜睜看著火焰逼近。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劍光從斜刺裡殺出，斬向青雲。青雲隨手一揮，拍散劍光，看向來人。
葉巨持劍而立，雖然嘴角溢血，但眼神堅定：“青雲，你的對手是我。”
“葉巨，我本欣賞你。”青雲搖頭，“但你太固執了。也罷，今日，我就清理門戶。”
他伸手虛抓，葉巨體內的禁制全面爆發，黑色絲線從面板下鑽出，如活物般蠕動。葉巨悶哼一聲，七竅流血，但仍站著，用劍支撐身體。
“師兄，住手！”林雪——小蓮喊道。
青雲不為所動，繼續催動禁制。葉巨感到自己的意識在模糊，神魂被一股外力拉扯，彷彿要脫離身體。
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時，丹田處，那些被他佈下反向禁制的黑色絲線，突然全部斷裂。與此同時，一股磅礴的劍意從破碎的金丹中爆發，瞬間席捲全身。
那是天劍宗遺址深處，劍冢之中，他得到“斬嶽”認同時，劍靈留在他體內的一道本源劍意。這道劍意一直潛伏，此刻在生死關頭，終於被激發。
葉巨仰天長嘯，破碎的金丹在劍意催動下，竟重新凝聚，化為一個淡金色的虛丹。虛丹中，劍意流轉，隱隱有凝實之勢。
“丹破嬰生，劍心通明...”青雲真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臨陣突破，成就劍嬰。葉巨，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葉巨緩緩站直身體，周身劍氣繚繞，每一道劍氣都凝如實質，發出錚錚劍鳴。他眼中的金色光芒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徹一切的清明。
“青雲，多謝你。”葉巨開口，聲音平靜，“若不是你種下的禁制，我也不會在絕境中悟透《鎮魂訣》的真正奧義——以魂為劍，以意為鋒，鎮的不是外魔，是心魔。”
他抬手，一道無形劍氣斬出。這道劍氣沒有光芒，沒有聲響，但所過之處，空間出現細密的裂痕。
青雲真人臉色微變，終於認真起來。他雙手結印，身後浮現一尊巨大的法相——那是一尊三頭六臂的魔神虛影，周身魔焰滔天。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劍，能否斬我法相！”
魔神法相六臂齊揮，六道魔焰化為巨龍，撲向葉巨。葉巨不閃不避，只出一劍。
這一劍，很慢，很輕，彷彿稚童學劍。但劍出瞬間，六條魔焰巨龍同時凝固，然後寸寸崩碎，化為漫天火星。
劍氣不停，繼續向前，斬在魔神法相上。法相劇震，表面出現裂痕，但未破碎。
青雲真人悶哼一聲，倒退三步，嘴角滲出一絲黑血。他看向葉巨，眼中終於露出驚駭：“你...你觸控到了那個境界？”
葉巨不答，只是再次舉劍。這一次，劍未出，劍意已鎖定青雲，讓他生出一種避無可避的感覺。
青雲真人終於慌了，他沒想到葉巨能在絕境中突破，更沒想到葉巨的劍道修為如此恐怖，竟能威脅到他這個化神期。
“霧隱，動手！”青雲喝道。
霧隱長老化作灰霧，融入魔神法相。法相瞬間凝實，裂痕癒合，氣息暴漲，竟突破化神初期，達到化神中期。
“葉巨小心，他燃燒了本源！”林雪——小蓮喊道。
葉巨神色不變，只是將劍舉得更高。劍尖處，一點金光亮起，初時如豆，轉瞬如日。
“這一劍，為崑崙。”
劍落。
金光淹沒了魔神法相，淹沒了青雲真人，淹沒了整片天空。所有人都下意識閉眼，只有葉巨睜著眼，看著金光中，青雲真人錯愕的臉，霧隱長老驚恐的眼神，和那尊緩緩崩碎的魔神法相。
金光散去時，魔神法相已不復存在，霧隱長老化作飛灰，青雲真人單膝跪地，胸口一道貫穿傷，黑色血液汩汩流出。
但他還活著。
“呵呵...哈哈哈哈...”青雲真人突然大笑，笑聲瘋狂，“葉巨，你贏了，但你也輸了。”
他指著天空。夜空中，那幅巨大的陣圖雖然黯淡，但青銅門的虛影卻更加清晰。門縫中，滲出絲絲黑氣，所過之處，空間腐蝕，萬物凋零。
“儀式...沒有停止。”青雲真人咳著血，“我雖然敗了，但‘祂’已經醒來。青銅門，必須開了。否則，門後的力量會腐蝕整個世界，到時候，所有人都要死。”
葉巨抬頭，果然看到青銅門的虛影正在凝實，門縫越來越大，黑氣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那些黑氣落地，草木瞬間枯萎，岩石化為齏粉。
“必須封印那扇門！”陳風喊道。
“怎麼封？”綠袍童子尖笑，“那是上古神魔的囚籠，除非有真仙修為，否則誰碰誰死！”
林雪——小蓮突然開口：“我知道一個方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在...在我的記憶裡，有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林雪——小蓮指著眉心，“是青銅門建造者留下的。他說，若要徹底封印此門，需以‘至純之魂’為引，以‘至誠之願’為力，配合天劍宗的‘斬嶽劍’，斬斷門與現世的連線。”
“至純之魂...”葉巨看向小蓮，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是我。”小蓮微笑，笑容純真而決絕，“我是純陰之體，生辰八字與林雪前輩完全一致，靈魂從未沾染因果，是最純淨的‘容器’。若以我的靈魂為引，配合林雪前輩的殘魂，或許能完成封印。”
“不行！”葉巨和陳風同時喊道。
“葉仙長，陳前輩，謝謝你們。”小蓮眼中含淚，但笑容燦爛，“這三個月，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我學了仙法，看了好多沒看過的風景，還認識了你們這樣的好人。雖然很短，但足夠了。”
她看向葉巨：“葉仙長，能遇到你，是我的幸運。不要難過，這是我的選擇。”
她又看向陳風：“陳前輩，謝謝你的照顧。若有來生，我還想做你的朋友。”
最後，她看向青雲真人，眼神複雜：“青雲前輩，林雪前輩讓我告訴你...她不恨你，但希望你能回頭。”
青雲真人渾身一震，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露出痛苦和悔恨。
小蓮閉上眼睛，眉心蓮花印記完全綻放，金色與紅色的光芒交織，化作一道光柱，沖天而起，注入青銅門的虛影。
“以我之魂，封此門扉。以我之願，斷此連線。天地見證，神魔共鑑——封！”
光柱中，小蓮的身影漸漸模糊。青銅門的虛影劇烈震動，門縫開始閉合，黑氣倒卷而回。但就在即將完全閉合時，門內突然伸出一隻巨大的黑色手爪，抓向小蓮。
“小心！”葉巨不顧一切衝上去，斬出畢生最強一劍。
劍光斬在手爪上，竟只留下淺淺白痕。手爪去勢不減，眼看就要抓住小蓮。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光後發先至，撞在手爪上。青光崩碎，但手爪也頓了一頓。就這麼一瞬，青銅門完全閉合，虛影消散，黑氣無蹤。
天空恢復清明，血月不知何時已恢復正常，銀輝灑落，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葉巨接住從空中墜落的小蓮。少女雙目緊閉，氣息微弱，但還活著。眉心的蓮花印記黯淡無光，幾乎看不見。
另一邊，青雲真人躺在地上，胸口插著自己的拂塵柄，氣息奄奄。最後關頭，是他燃燒殘魂，撞開了那隻手爪。
“師兄...”林雪的聲音從小蓮體內傳出，虛弱而悲傷。
青雲真人艱難轉頭，看向小蓮，眼中滿是溫柔：“師...妹...對不...起...”
他的手垂下，氣息斷絕。眉心那點硃砂痣，化作飛灰消散。
黑袍人、血煞老祖、綠袍童子早已不知所蹤，想必是見勢不妙溜了。只有莫問天還站在原地，神色複雜。
葉巨將小蓮交給陳風，提劍走向莫問天。
“要殺我嗎？”莫問天苦笑。
“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莫問天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這裡面，是所有被青雲控制的人的名單，以及解除禁制的方法。還有，深淵教團在各大宗門安插的暗子名單。”
葉巨接過玉簡，神識一掃，臉色微變。名單之長，涉及之廣，遠超想象。
“為甚麼幫我？”
“我欠林雪一條命。”莫問天看向小蓮，眼神複雜，“當年我能潛入崑崙，是因為她暗中相助。她早知道我的身份，卻沒有揭發，反而幫我隱瞞。她說...每個人都該有改過的機會。”
他轉身，走向密林深處：“我不會回深淵教團了。找個地方，了此殘生。若將來你們要剿滅深淵教團，或許...我還能幫上忙。”
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
葉巨沒有追。他收起玉簡，回到陳風身邊。小蓮已經醒來，眼神清澈，不見林雪的影子。
“林雪前輩她...”小蓮輕聲說，“她用最後的力量，封印了青銅門，也...也消散了。她說，謝謝我，讓她有機會彌補過錯。”
葉巨沉默，抬頭望天。夜空中，星辰閃爍，彷彿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在注視人間。
“她一直是個好人。”陳風輕聲道。
“是啊。”葉巨點頭，看向懷中昏迷的小蓮，“我們會保護好她，不辜負林雪師叔的犧牲。”
三個月後，崑崙山。
葉巨站在觀星臺上，一身掌門道袍，俯瞰雲海。他身後，站著陳風和小蓮。小蓮眉心的蓮花印記已完全消失，修為穩定在築基後期，氣色紅潤。
“你真要接任崑崙掌門？”陳風問。
“總要有人收拾爛攤子。”葉巨淡淡道，“名單上的人，禁制已解除大半，剩下的也在處理。深淵教團元氣大傷，暫時不會有大動作。但青銅門只是被封印，並未消失。門後的存在，終有一日會捲土重來。”
“那一天到來時，蜀山會與崑崙並肩。”陳風鄭重道。
葉巨微笑，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他看向小蓮：“想好去哪修行了嗎？”
小蓮用力點頭：“我想留在崑崙。林雪前輩的記憶雖然消散了，但有些東西留了下來。我想學她的劍法，走她的路，替她看看這個她曾經守護的世界。”
“好。”葉巨揉了揉她的頭，“從今天起，你就是崑崙弟子，我的親傳。”
小蓮眼睛一亮，鄭重行禮：“弟子拜見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