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聽“魚竿”二字,念頭倏地一轉。
“喲,還配全套裝備?”他挑眉。
眼鏡哥哈哈一笑:“本來想搞農家樂,上頭卡得死,黃了。竿子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租給你耍耍。”
“行,把竿子拿出來吧。”
“可以,不過——釣魚是收費的。”
“多少?”蘇俊毅隨口問。
本以為不過幾十上百,誰知對方眼皮都沒眨:“兩萬。”
“兩萬?”
蘇俊毅愣住,片刻後確認:“花國幣?”
“一分不少。”眼鏡哥攤手,“交一次,終身有效——以後你想來,隨時拎竿就走。”
“你當我是傻子?”蘇俊毅眉峰一壓,語氣冷了下來,“賣魚還是綁票?你這魚塘加起來,夠值兩萬?”
眼鏡哥臉上的笑霎時褪盡,嗤了一聲:“沒錢滾蛋!誰求著你來?排隊等釣的老闆,排到村口去了!窮酸一個,裝甚麼闊少!”
蘇俊毅怔住了。
自濱江造船廠紮根以來,已經太久太久,沒人敢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
如果眼鏡哥只是想訛詐自己幾百塊,蘇俊毅或許真會抬手放他一馬。
可這傢伙竟當面甩臉子、吐唾沫似的羞辱人,把人踩進泥裡還嫌不夠——那他就真該嚐嚐甚麼叫自取其禍了!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句‘弄死我’?有膽子,再噴一遍給我聽聽。”
蘇俊毅沒急著動手,只把眼梢微微壓低,聲音不疾不徐,像冰面下暗湧的水。
“跟你囉嗦個屁!沒錢就滾蛋!再敢端這副臭架子,老子今天砸爛你的頭!”
話音未落,眼鏡哥反手從褲腰後抽出一把沉甸甸的羊角錘,手腕一抖,在蘇俊毅眼前狠狠晃了三晃。
蘇俊毅與白雪飛快對視一眼,眉梢微揚,心領神會。
“蘇大哥,您歇會兒,這跳樑小醜交給我收拾。”白雪上前半步,語氣利落。
“不用。”蘇俊毅擺擺手,肩頸輕鬆一鬆,指節咔噠響了一聲,“骨頭都快鏽住了,正好活動活動。”
“行,那我給您掠陣。”白雪壓低聲音提醒,“外頭亂得很,速戰速決,咱們早些回家。”
一旁的眼鏡哥聽罷,肺都要氣炸了。
“一對狗男女,真當自己是練家子?活膩味了吧!”
罵完他掄圓胳膊,照著蘇俊毅天靈蓋就是一記悶錘!
錘風撲面,眼看就要砸碎顱骨——蘇俊毅卻只偏了偏頭,身子一滑,那錘子便擦著耳際呼嘯而過,砸在空處。
他順勢旋身,足尖點地一轉,已繞到眼鏡哥背後。
等對方驚覺回頭,手裡那把錘子早已被蘇俊毅奪去,穩穩攥在掌中。
“你……你幹啥?!”
眼鏡哥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別看他說話橫、架勢足,實則酒喝多了、女人睡狠了,五臟六腑早被掏得七零八落。
若非魚塘還得靠他撐門面,他巴不得縮在屋裡灌黃湯、摟姑娘,連門都不想出。
此刻見蘇俊毅拎著錘子緩步逼近,他嘴上仍硬撐:“站住!再動一步,老子廢了你!”——可那聲音抖得連自己都心虛。
“廢了我?”
蘇俊毅忽地笑了,嘴角一挑,眼裡卻沒半分溫度。
自從燈塔國那一役後,“蘇俊毅”三個字,早成了國際情報圈不敢提的禁忌。
從此沒人敢在他面前齜牙,更沒人敢拿命開玩笑。
偏偏這副眼鏡,撞上了槍口。
蘇俊毅懶得廢話,手腕一沉,錘頭裹著風聲劈頭砸下——“咔嚓”一聲脆響,眼鏡哥右小腿當場扭曲變形,整個人像麻袋般癱跪在地。
“你……你真敢下死手?!”
眼鏡哥瞳孔驟縮,直到劇痛炸開才明白:眼前這個笑眯眯的年輕人,不是裝狠,是真能殺人。
神經末梢傳來的鑽心疼,讓他腦子瞬間清明——悔意比血還燙。
“哥!大哥!有話好說!別打了!”
他邊嚎邊爬,常年混跡騙局練就的察言觀色本事,這時全用在求生上。
見蘇俊毅眼神一冷,他立馬改口:“要啥我都給!錢、房、魚塘——全歸您!只求您高抬貴手!”
蘇俊毅聞言頓了頓。
他原只想教訓,沒細想後續怎麼收場。
這事起因簡單:眼鏡哥把他當軟柿子捏,開口就要“宰一刀”。
蘇俊毅火氣上來,才出手懲戒。
按常理推斷,這傢伙頂多是條地頭蛇,靠坑蒙拐騙混口飯吃,手上未必沾過人命。
罪不至死,可就這麼放過,又咽不下這口氣。
“剛才你說,要‘廢了我’?”蘇俊毅蹲下身,直視他發顫的眼睛,聲音冷得像刀背刮過鐵板。
眼鏡哥渾身一僵,膝蓋一軟,“噗通”磕在地上,額頭重重砸向水泥地。
“老大!是我瞎了狗眼!嘴欠犯渾!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見蘇俊毅揚起錘子,他眼眶一熱,硬生生擠出兩泡渾濁淚來。
“我娘八十了!孩子才三歲!您這一錘下去,我們全家都得陪葬啊……”
說實話,這套哭窮賣慘的詞兒,蘇俊毅一個字都不信。
但胸中那股邪火,燒得差不多了。
他起身,朝白雪揚了揚下巴:“叫警察署的人來。”
“白雪,報警。”
話音未落,白雪已掏出手機,指尖懸在撥號鍵上。
對付這種職業騙子,該走的程式,一步不能少。
眼鏡哥一聽真要送局子,徹底慌了神。
先前跪地求饒,不過是怕丟了魚塘這份營生——斷人財路,勝似殺人父母。
如今見退路被堵死,他眼裡那點慫勁倏然褪盡,只剩赤裸裸的兇光。
“好!你們倆是真想找死——剛才那點臉面,是我賞的?!”
他嘶吼著翻身躍起,抄起魚塘邊一把豁了口的鐵鍬,鐵齒朝前,直衝蘇俊毅咽喉剜來!
蘇俊毅眼皮都沒掀一下。
鐵鍬刃離他額角尚有半尺,他手中錘子已脫手而出,如一道黑影,精準砸中眼鏡哥鼻樑——
鮮血噴濺,世界頓時歪斜。
眼鏡哥剛嚎出一聲“哎喲”,整個人便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在地上,四肢攤開,眼鏡歪斜著滑到鼻尖。
“蘇大哥,這下手……是不是有點狠了?”
白雪蹲下身,指尖試探性地碰了碰眼鏡哥的手腕,見他連眼皮都不抬,忍不住抬頭看向蘇俊毅。
蘇俊毅冷笑一聲,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騙錢也就罷了,張嘴就噴糞,我還留了三分力呢!”
“真要撒火,砸過去的可不是錘子——是焊得發紅的撬棍!”
白雪一聽這話,喉頭一緊,沒再開口,掏出手機撥通了警察署的號。
不到二十分鐘,警車呼嘯而至,兩名幹警架起軟綿綿的眼鏡哥,直接塞進了橘子裡那輛藍白相間的巡邏車。
魚塘邊的事兒一鬧,釣魚的心思全沒了。
蘇俊毅隨手抄起塘邊的抄網,三兩下兜起幾尾活蹦亂跳的鯽魚和草魚,拎著晃盪晃盪,跟白雪一道往爛尾樓走。
半道上,白雪忽然放慢腳步,聲音輕得像怕驚擾甚麼:“蘇大哥……咱們打了人,又撈了他的魚,算不算……趁火打劫?”
蘇俊毅嗤笑一聲,把魚簍往肩上顛了顛:“他那魚塘底下埋的哪是魚?全是黑賬、假合同、吞掉的貨款!”
“罵我們倆跟罵牲口似的,拿幾條魚抵精神損失費,還嫌貴?”
話音未落,兩人對視一眼,齊齊笑出聲來。
其實蘇俊毅骨子裡是個豁達人,不招惹他,他連蚊子咬口包都懶得拍。
又損了眼鏡哥幾句“眼眶裡裝的是水銀不是玻璃”之後,他側過臉,語氣緩了下來:“白雪,阿姨最近……還好嗎?”
提到母親,白雪臉上的光瞬間黯了一截,像燈泡被人悄悄擰鬆了。
她吸了口氣,主動開口:“昨兒一早去省城複查了,現在還在醫院等結果……”
“別怕。”蘇俊毅聲音沉穩,“我信她扛得住。你先穩住自己,別的有我。”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等揪出那個奇異博士,我陪你迴天府——機票我買,病歷我幫跑,病房我守夜。”
白雪原本低垂的睫毛猛地一顫,眼圈微熱,嘴角卻不由自主揚了起來。
她早就想回去了。
雖說從小在爺爺奶奶膝下長大,跟母親之間隔著一層薄紗似的生疏;可當年父母把襁褓裡的她託付出去時,背影也佝僂得像被生活壓彎了腰。
血是熱的,心是軟的。
親媽躺在病床上,她嘴上不說,夜裡數天花板的次數卻越來越多。
只是魏老那道命令刻在她腦子裡:貼身護住蘇俊毅,一步不能離。
可若蘇俊毅自己踏上去天府的路——那就不是擅離職守,是任務升級。
“蘇大哥,真的……謝謝你。”
她說得極輕,卻字字落在實處。
“跟我還整這套?”蘇俊毅擺擺手,像趕走一隻停在肩頭的蝴蝶。
稍一停頓,他眯起眼望向遠處灰濛濛的爛尾樓:“那個奇異博士,倒真像只鑽進牆縫的老鼠——摸不著,打不著,偏又陰魂不散。”
那人單打獨鬥不過爾爾,真正扎手的是他手裡那些玩意兒:能燒穿鋼板的定向能束槍、無聲無息的奈米蜂群、還有幾枚沒拆封的微型雲爆彈……
這些玩意兒一旦在街頭炸開,死的未必是他,而是擠在早點攤前排隊的大爺、揹著書包的小學生、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
蘇俊毅不怕死,但怕自己成了別人家破人亡的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