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人心思極密,手腕極穩。若非如此,龍騰商會執行經理的位置,哪輪得到他坐?
“嘿嘿,老大,我這不是想聽聽您的高見嘛……”陳彥斌撓撓頭,乾笑兩聲。
“少打哈哈,把方案亮給白雪聽。”蘇俊毅語氣一沉,不容敷衍。
陳彥斌立馬繃直腰背,臉上的嬉笑瞬間褪盡。
他本就想藏鋒,借點“憨態”換點信任——畢竟下屬太亮眼,老大反而難安心。
可這次不同。蘇俊毅不是要聽恭維,是要點醒白雪。
這一回,他不想再裝了。
常年混跡商海,南來北往,陳彥斌早就把世道人心煉成了一副玲瓏肝膽。
光聽蘇俊毅那句話的腔調,他就聽懂了:火候到了,該亮真章了。
陳彥斌略一沉吟,便轉向白雪,語調沉穩卻不失分寸。
“白雪姑娘,這事其實沒那麼棘手——你卡在原地,並非腦子不夠快,而是沒揪住問題的根子。”
根子?
白雪眉梢微揚,怔了一下。
“那請陳經理指教,這‘根子’究竟在哪兒?”
她平日爽利直率,骨子裡卻極重分寸,也從不諱言自己不懂。
一聽陳彥斌話裡有門道,立刻收起隨意,身子微微前傾,眼神清亮而專注。
見她這般姿態,陳彥斌嘴角一翹,下意識撫了撫領帶結,指尖在絲質面料上輕輕一壓。
若不是蘇俊毅正坐在一旁,他怕是真要蹺起腿來晃兩晃。
稍作停頓,他才不緊不慢開口:
“劉景宋鬧得沸反盈天,說到底,就為一個字——‘落選’。咱們沒錄他,他面子掛不住,氣兒就全撒在公司頭上。”
“所以第一步,得把招聘標準明明白白掛到官網上,讓所有人看得清、查得實,堵住那些捕風捉影的嘴。”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
“第二步,對帶頭攪局的劉景宋,必須亮出規矩——學校扣發畢業證,或依校紀追加處罰,絕不能輕飄飄揭過去。”
“不罰不足以立威,不立威,就壓不住後來人。”
聽完這番話,白雪緊鎖的眉頭緩緩鬆開,像一道閘門悄然啟封。
她默默在心裡過了一遍邏輯鏈:公示立信、懲處立威、雙管齊下——嚴絲合縫,又踩在理上。
這時,蘇俊毅忽然含笑看向白雪:“怎麼樣?我給你配的這位軍師,還扛得住事兒吧?”
“嗯,能用。”她點頭,語氣乾脆。
陳彥斌剛想得意一笑,耳朵卻猛地一豎——
“老大,您這是……讓我留在奉京,幫白雪搭班子?”
他脫口而出,聲音裡透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在他原本盤算裡,早該收拾行李飛港島,接手龍騰商會——蘇俊毅連一半股份都已過戶給他。
若真困在這邊當個“輔佐”,豈不像揣著金元寶蹲街邊,誰看得見?
“怎麼,這安排讓你不滿意?”
蘇俊毅眼皮一抬,語氣溫和,可尾音卻沉了下來。
“不敢不敢!就是隨口一問,隨口……”
陳彥斌立馬收聲,脊背下意識挺直。
不知從哪天起,他對蘇俊毅的一舉一動都格外警醒。
哪怕對方只是端起茶杯吹口氣,他心裡都能咯噔一聲。
有時他也納悶:自己真怕他甚麼?論身手,論頭腦,他未必輸人;可偏偏,蘇俊毅一個眼神,就能讓他喉嚨發緊。
“老陳,我早跟你提過,紫色天雪傳媒剛落地,人手空、架子軟、流程亂。這時候你不伸手扶一把,還算甚麼兄弟?”
蘇俊毅話鋒一轉,語氣緩了下來。
他心裡清楚,陳彥斌不是擺設——眼下港島調人遠水難救近火,黑豹那邊更不會放外人進核心圈。
這攤子,還真就得靠陳彥斌頂上來。
被點破心思後,陳彥斌本沒指望安慰,可蘇俊毅反倒主動遞來臺階,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大,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盯緊每件事,絕不讓白雪一個人扛。”
蘇俊毅聞言,肩頭微松。
說實話,他真怕陳彥斌當場推辭——股份是給了,可人心若執意往別處奔,強留也沒用。
略一思忖,他拍了拍陳彥斌肩膀:“老陳,我再給你一句準話:等紫色天雪站穩腳跟,龍騰商會會長的位置,只等你回來坐。”
“謝老大!我拼盡全力!”
陳彥斌眼底燃起光來,嗓音都亮了幾分。
蘇俊毅點點頭,心底卻悄悄吁了口氣——
那句“站穩腳跟”,壓根沒定日子。
他本以為陳彥斌會琢磨半天,沒想到對方竟接得如此痛快,倒叫他微微一愣。
其實他不知道,陳彥斌早就看透這層意思。
可看透了,他也不拆穿。
常言道: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
這一生能遇上一個真正懂你分量的人,已是莫大幸事。
陳彥斌自認不是聖人,但起碼守得住底線——不賣友,不欺心,不負所托。
“行了行了,你們倆再謝下去,我這辦公室怕是要變祠堂了!”
白雪終於忍不住插話,雙手抱臂,佯裝不滿,“怎麼,幫我幹活,是掉身價的事?”
她表面大大咧咧,實則心細如髮。
當年若不是這份膽大心細,她根本走不進天府特戰隊,更當不了隊長。
“白雪,真不是推脫——我爸媽都在港島,一直盼著我回去。”
陳彥斌連忙解釋,語氣誠懇。
換作旁人,這話一出口,八成就被感動得忘了計較。
可白雪只是靜靜看著他,沒點頭,也沒應聲。
白雪心裡清楚,陳彥斌嘴上抹油是常事,逢人就捧、見風就倒,慣會拿話糊弄人。
這種靠奉承吃飯的主兒,她向來不往心裡擱,更懶得信他半句真話。
“真的假的?”白雪嘴角一歪,眼尾斜斜掃過去,語氣裡全是不信。
“哎喲我的姑奶奶喲——我哪敢哄您吶!”陳彥斌一拍大腿,急得直搓手,“家裡兩個小子,結髮媳婦還在港島帶孩子呢!不信?我這就掏給您瞧!”
話音未落,他已麻利地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指尖還沾著點灰。
“白雪姑娘,您過目!”他雙手遞上前,照片幾乎貼到她鼻尖。
白雪連指尖都沒抬一下,只側臉瞥了一眼,便懶懶擺手:“得得得,算你還有點人味兒,成吧?”說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又立馬擰眉追問:
“可我就納悶了——蘇大哥親自留你在奉京闖事業,多好的機會啊,掙點實打實的錢不好嗎?”
“跟著我一起拼一把,難道我還虧待得了你?”
陳彥斌一聽,臉上的笑直接僵住,苦得像嚼了整顆青橄欖。
紫色天雪傳媒才剛掛牌,賬上連水花都濺不起。
他們這些拿著原始股進來的老人,早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公司喘不上氣,誰也別想伸手撈錢。
真要留在奉京,他非但拿不到分紅,還得自己掏腰包墊資填窟窿。
可若回港島?那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蘇俊毅已經把龍騰商會三成股份塞進了他手裡。
三成!這數字擱以前,他連夢都不敢做——現任會長手裡才攥著百分之五。
只要踏回港島,張會長退位讓賢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他陳彥斌,妥妥的新任龍頭。
和紫色天雪不同,龍騰商會眼下正踩在風口浪尖上,一年淨利早破千億,鈔票嘩嘩往賬上淌。
這麼一對比,他選哪頭,壓根不用琢磨。
可白雪哪兒知道這些彎彎繞?只當他是端著架子耍脾氣,難纏得很。
當著蘇俊毅的面,陳彥斌也不好撕開底牌細說,只得乾笑著應承:
“白雪姑娘說得對,往後我一定踏實幹活,絕不提回港島一個字。”
“欸——這才像話嘛!早這麼痛快不就完了?”
眼看白雪又要揪著不放,陳彥斌趕緊截住話頭:
“姑娘,咱先顧眼前——劉景宋那檔子事兒,得趕緊定個調子。”
這一提醒,白雪立刻點頭:“對,這事牽扯公司名聲,不能馬虎。可到底怎麼收場,我一時也沒譜。”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她能一腳踹飛兩百斤沙袋,卻對合同條款、公關話術一竅不通。
念頭剛轉完,目光已不由自主落在陳彥斌臉上。
陳彥斌被盯得一怔,心裡直嘆氣:
“合著我剛才白說了?”
腹誹歸腹誹,他還是耐著性子開口:
“先印一份咱們公司的招聘標準,讓張薇薇主任貼到奉京表演學院公告欄;再請校方按規矩給劉景宋記過處分——雙管齊下,把風波壓到最低。”
幹了十幾年管理崗,他看問題從來扒著利益算盤打。
資本眼裡,穩住局面就是硬道理。
可白雪聽著直搖頭。
劉景宋鬧事,圖的是進公司,心是熱的,只是路走歪了。
要是滿校園都是這樣敢闖敢拼的年輕人,她還愁招不到好苗子?
她略一思忖,便開口道:“陳經理,這法子……怕不太妥。”
“不太妥?”陳彥斌愣住,眉頭一跳。
他原以為,白雪雖身手了得,曾是天府特戰隊的王牌隊長,獎章掛滿胸口,可在商場上,終究是個沒碰過真刀真槍的新兵蛋子。
這種事,不聽他的,還能聽誰的?